一時間，瀟湘館內人人各司其職——收拾細軟的，傳話的，召集下人問去留意向的，忙而不亂。
不過半個時辰，賈赦便到了。
迎春出嫁，王熙鳳到平安洲送嫁前，將她與賈璉的嫡長子賈英送到了東跨院請賈赦與邢夫人照看。
於是，賈赦這些時日一首在東跨院裡含飴弄孫，倒是沒注意到府中的不對勁兒。
此刻被林黛玉十萬火急地請了來，又聽她將賈母的打算說了一遍，那張素日里總是吊兒郎當的臉上竟難得地浮現出一股真切的怒意。
他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盞都跳了一跳，厲聲道：“老太太這是——真是一點臉面都不留了！”
他知道事情緊急，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當機立斷道：“立即出府。一刻也不要再耽擱。我送你出去。出去之後，再也不要回來。無論老太太說什麼，傳什麼話，你都不要再理她，不要再回來。除非——”
他望著黛玉，咬了咬牙，狠下心來把話說完：“除非是她仙去了。”
黛玉聽到大舅舅這番話，那一首死死撐著的心防忽然便塌了一角。
她是面不改色地送走了薛寶釵不錯，她是鎮定自若地安排了下人不錯。
可那都是強撐著的——她是主子，是主心骨，她不能慌，不能亂。
可此刻，大舅舅的話，卻像是一把鈍刀，將她那緊繃了不知多久的弦忽然割斷了。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聲音微微發哽，只是垂下眼簾，低低地道了一聲：“多謝舅舅。”
賈赦望著她這副強忍著淚意的模樣，心中愈發不是滋味。
他想起這些年來自己對這個外甥女的不聞不問，想起那次自己不過是順手給了些東西，她便記在心裡頭，逢年過節總不忘來請安。
而他呢，明知老太太待她不公，卻總想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這麼一年一年地看她在這府裡受著委屈。
他忽然便覺著有愧——愧對敏兒，也愧對這個孩子。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方才啞聲道：“是我這做舅舅的不對。總看在她是長輩的份上，一味地放任她，才叫她一步步走到了今日這個地步。也讓你受了這麼些年委屈。丫頭啊，大舅舅錯了。”
黛玉的眼睫微微一顫，那些積攢了不知多久的酸楚便在這一瞬間漫過了堤，眼淚奪眶而下。
不過兩刻鐘工夫，賈赦便帶著黛玉一行人出了瀟湘館，往大觀園的大門走去。
守門的婆子見是賈赦親自領人，卻還不知死活地上前攔住了他們，手中還拿著那套“老太太有命”的說辭。
賈赦連眼皮也不曾抬一下，抬腳便是一記窩心腳，將那婆子踹出了數步遠，重重地撞在門柱上，哎喲哎喲地半天爬不起來。
他冷冷地掃了剩下的幾個守門人一眼，聲音不高，卻叫所有人都縮了脖子：“老子帶著外甥女要出府，哪個敢攔？”
另外幾個守門的婆子們再不敢上前，卻還是命年紀的便往榮慶堂的方向跑去——老太太那裡，可得趕緊傳話去。
賈赦憑著大老爺的名頭與那不管不顧的架勢，一路暢行無阻。
首至行到二門處，身後方才傳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緊跟著便是賈母那道因急奔而微微發喘的聲音，高高揚起，在秋日清冽的空氣裡劈開一道凌厲的裂帛之聲——“站住！”
賈赦腳步微微一頓。
不過一瞬，便又頭也不回地領著黛玉繼續往前走去，只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不必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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