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出了正堂,襲人正候在廊下,見他出來便忙迎上前去,壓低聲音問道:“寶玉,老太太答應了嗎?”
寶玉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聲音悶悶的:“沒有。”
襲人心中也道可惜,面上卻不肯露出來,只是跟在寶玉身後,邊走邊低聲勸道:“老太太一向最疼你,你頭一回說,她老人家自然要多思量思量。一回不成便兩回,兩回不成便三回、西回。
寶二爺,你想想寶姑娘——她還等著你去娶她呢。
你若是就這樣放棄了,寶姑娘便要被薛姨媽嫁給旁人了。
你忍心瞧見寶姑娘這樣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兒家,嫁給一個品行不端、面目可憎的粗魯之人麼?”
寶玉順著襲人的話往下想,腦海中便浮現出寶姐姐站在一個大腹便便、油光滿面、歪瓜裂棗的粗莽漢子身邊,那淚眼婆娑、悽楚無助的模樣。
他頓時便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般,連連搖頭,斬釘截鐵地道:“不行!寶姐姐絕不能嫁給那樣的人!”
襲人便又趁熱打鐵道:“所以啊,二爺,你千萬不能放棄。你多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你,總有一天會點頭的。”
寶玉聽了這話,那股倔勁兒便又被激了起來。
他攥緊了拳頭,目光堅定:“襲人,你說得對。我明日再去求老太太,一首求到老太太答應為止。”
賈寶玉說到做到。
第二日一早,他又去了榮慶堂,在賈母跟前磨了整整半日,又是撒嬌又是央求,賈母又氣又煩,卻仍是咬著牙沒有鬆口。
第三日又是如此,第西日照舊。
賈母被他纏得連府裡的事都無暇細想了,每日一睜眼便是寶玉那張巴巴地湊過來的臉,一閉眼便是他那翻來覆去的“寶姐姐長寶姐姐短”。
她冷眼瞧著寶玉那張喋喋不休的嘴,聽著他一遍又一遍地說寶釵有多好多溫柔、他有多喜歡她,只覺自己這顆操了大半輩子的心,終究還是被孫子這般不識好歹地踩在了腳下。
罷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
她替他千般籌謀、萬般算計,他不領情,又有什麼法子?
橫豎寶玉自己喜歡,王氏也喜歡,自己便是再攔著,不過是叫寶玉對她生怨罷了。
這個惡人,她不想再當了。
賈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只覺渾身都倦怠了下來。
她抬手止住了寶玉還在說個不停的嘴,望著他,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無奈:“好了,寶玉。你去將你太太請來罷——我問問你太太的意思。”
寶玉先是一怔,旋即猛地明白過來,瞪大了眼睛,聲音裡滿是壓抑不住的狂喜與不可置信:“老太太——您這是同意了?”
賈母望著他那霎時便燦爛無比的笑臉,心中說不出是釋然還是蒼涼,只是無力地點了點頭:“同意了。”
她不同意,又能怎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