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歡喜得幾乎要一蹦三丈高,連聲喚著“老太太真好”、“老祖宗是我最親最親的人”,那臉上的笑容燦爛得幾乎要晃花了人眼。
賈母望著他那副喜不自勝的模樣,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還不快去將你太太請來?我與她好生商議商議。”
寶玉這才回過神來,忙向賈母深深作了一揖,轉身便往榮禧堂的方向大步流星地去了。
賈母望著那道雀躍的背影消失在簾幕之後,面上的笑意便一點一點地褪了個乾淨。
她端起案上那盞早己涼透的茶,送到唇邊抿了一口,那苦澀的涼意在舌尖上蔓延開來,她卻渾然不覺。
薛家那丫頭想進我賈家的門,可以。
只是——他薛家須得先拿出誠意來。
一個商賈之女嫁入國公府,帶個三西十萬兩的陪嫁,總不算過分吧。
“什麼?西十萬兩?”薛寶釵聽薛姨媽將賈母的意思說完,手中茶盞“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她也渾然不覺。
她猛地轉過身來,望著薛姨媽,聲音都變了調:“她們賈家的胃口也未免太大了些。咱們哪裡去弄西十萬兩?上回那慈善義賣,咱們連十萬兩現銀都掏不出來。如今一開口便是西十萬兩——這是要咱們薛家傾家蕩產麼?”
薛姨媽也為難極了,搓著手在屋裡來回踱著步,愁眉苦臉地道:“我何嘗不知。這些話我都與你姨媽說過了,可你姨媽說了,老太太那邊咬死了不肯鬆口,說薛家是商賈出身,本就高攀了國公府,若再不拿出些像樣的陪嫁來,如何堵得住闔府上下的嘴?沒有西十萬兩,老太太斷不會叫你進門。”
寶釵站在那一地碎瓷之間,沉默了許久。
她望著窗外那幾株被秋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梨樹,心中翻湧著說不出的滋味。
她為了嫁進榮國府,費了多少心思,忍了多少委屈,眼見著林黛玉走了,老太太鬆口了,那寶二奶奶的位置就在眼前了——卻忽然橫亙出西十萬兩銀子這道天塹。
她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一般,忽然開口道:“媽,算了吧。我不能為了與寶玉這樁親事,便將咱們薛家徹底掏空。
西十萬兩——那得將咱家的鋪子、莊子、庫房裡的存貨全都變賣了,才勉強湊得出來。
到那時,哥哥怎麼辦?您又怎麼辦?總不能真的一無所有地去寄人籬下罷。”
薛姨媽聽她這般說,心中愈發不甘。
她好不容易盼到老太太鬆了口,如何肯就這樣放棄?
她拉著寶釵的手,急急道:“不行,我明日再去與你姨媽好生說說。這些年來府裡從咱們家借了多少銀子?如今怎的還要叫你帶這麼些嫁妝進去?這不是要咱們的命麼?”
提起府裡借的銀子,寶釵心中忽然便像是有一道亮光劈開了迷霧。她猛地抬起頭來,望著薛姨媽,目光裡滿是豁出去的決絕:
“媽,你明日去與太太說——就說從前府裡借咱們的那西十萬兩,便算是我的陪嫁了。西十萬兩嫁妝,放在滿京城的高門大戶裡也不算寒酸了,老太太總不能再挑出什麼不是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冷了幾分:“若是太太還不肯鬆口,那你就說——看來寶玉與我終究是無緣了,這門親事便就此作罷。
只是我如今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住在親戚家總不是長久之計,媽打算帶著我與哥哥搬出府去。那從前借給府裡的西十萬兩,便請府上歸還了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