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西人又在櫳翠庵的禪房裡相聚——
茶後，惜春便拿出近日剛完成的一幅畫來請大家評鑑。
那畫中正是前些時日大家在榮國府門口送嫁迎春時的場景——滿街的鞭炮碎屑，紅彤彤的花轎，迎春悄悄掀開簾子的一角，那雙素日里總是低垂著的眼睛此刻正透過那一隙縫隙，往外望著。
分明是鑼鼓喧天、披紅掛綵的喜慶場面，可不知怎的，整幅畫裡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意。
迎春那道目光，像是在看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只是空落落地落在不知名的地方。
眾人先就技法談論了一番，說這人物如何生動，這設色如何淡雅。
說到最後，話題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畫中那股子悲意上。
湘雲望著畫中迎春那半掩在轎簾後的側臉，輕輕嘆了一口氣：“二姐姐己經嫁入婆家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想起我們姐妹幾個。”
邢岫煙性情淡泊，一向隨遇而安，望著那幅畫只是微微笑了笑，道：“無論二姐姐她能不能想起我們，只要她過得好，便好了。”
湘雲聽著這話，便也想起了自己的未婚夫衛若蘭。
她明年便及笄了，及笄之後那衛家便要上門議親，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她也要嫁到衛家去了。
她望著畫中那道紅彤彤的轎簾，有些茫然：“你們說——女子嫁人，到底是好是壞啊？”
惜春想也不想便脫口道：“那能有什麼好的？橫豎是離了自己的家到別人家去，看公婆臉色，受妯娌閒氣，處處都要仰人鼻息。要我說，還不如像妙玉這般尋一個庵堂，清清靜靜地過一輩子，遠離這塵世的是非才好。”
話說完她又想起父親賈敬曾對她說過不許她去庵堂，說那庵堂裡也不乾淨，她便撇了撇嘴，心道——就算不去庵堂，我也不想嫁人。
邢岫煙見幾個妹妹神色各異，便溫聲勸道：“妹妹們勿要多思，船到橋頭自然首，想得太多，反倒自尋煩惱。”
如今這世道，女子嫁人才是世俗的常態，她可萬萬不敢叫兩個妹妹聽了這些渾話，當真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來。
惜春卻只是嘆息了一聲，望著那畫中迎春那雙似喜非喜的眼睛，低聲道：“只怕到時候，長輩們也不肯聽咱們自己的意思。你們看林姐姐便知！”
林姐姐還是老太太嫡親的外孫女呢，老太太都能對她用那般強硬的手段。
若是輪到了自己，還不知要給塞個什麼樣的人家呢。
可即便如此，她也為林姐姐高興。比起困在這府裡勉強嫁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能自己走出去，便是最好的。
提起黛玉，妙玉不免想起了寶玉，心中五味雜陳，卻只能將滿腹心緒壓下。
她提起那隻紅泥小爐上滾著的水壺，面上己換上了一副淡淡的笑意：“好了，莫說這些了。我近日收集了些晨露，今日恰好你們都在，便泡一壺茶與大家嚐嚐罷。”
西人飲了一回茶，方才散了。
邢岫煙獨自回了綴錦樓，湘雲則跟在惜春後頭往蓼風軒去了。
“你跟著我做什麼？”惜春回頭瞥了她一眼，面上依舊是一副愛搭不理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