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將手中那串碧綠的翡翠佛珠緩緩捻了一圈,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光。
薛家。她本還想看在親戚一場的份上,替她們留著最後幾分臉面。
可如今看來,是不必再手下留情了。
她向王夫人招了招手,示意她湊近前來,低聲說了幾句。
王夫人聽著聽著,眼睛便越睜越大,大老爺罵她惡毒,可她哪裡比得上老太太啊?
她那張臉上己是佈滿了不可置信與隱隱的恐懼,顫抖著聲音問道:“老太太……當真,當真要這樣做麼?這會不會太……太過分了?那畢竟是兒媳的親妹妹,是兒媳的親侄兒啊。”
她本想說“惡毒”,話到嘴邊終究不敢,只換作了“過分”二字。
賈母只是冷冷地看著她,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波瀾,像是在說一樁與己無關的事:“想想寶玉,想想元春。你那妹妹與侄兒,能比你的親生兒子、你的親生女兒更要緊?”
王夫人渾身一震,到嘴邊的話便再也說不出來了。
賈母知她己是應了,便又叮囑了一句:“多找幾個中間人。莫要叫人查出來——是你在背後告發的。”
王夫人低低應了一聲,又想起了什麼:“老太太,那寶玉和寶丫頭的婚事?“
賈母沉吟了片刻,如今還得暫時穩住她們,便道:“拖著,就說我要考慮考慮。”
唇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冷笑,待那樁事東窗事發,到那時,便是她薛家跪著來求她了!
(大家猜一猜賈母要幹什麼事?)
櫳翠庵的禪院裡,妙玉正用一把小巧的銀鉗夾起一塊橄欖炭,輕輕擱在紅泥小爐中。
她抬起頭來,望著面前圍爐而坐的三個人,心中竟有幾分恍惚。
她在這榮國府中住了這麼些年,清高孤傲,素來不大與人來往,如今竟也有一日會與人圍爐共話,倒像是尋常人家的光景了。
惜春是最先來的。她當初是為了畫那幾株紅梅才常往櫳翠庵跑的,一來二去,她與妙玉竟漸漸熟稔了起來。
妙玉偶爾與她講些佛經裡的典故,惜春頭一回聽便入了迷,此後便愈發去得勤了。
湘雲卻是個不請自來的。她與探春同住在秋爽齋,可探春每日忙著管家理事,她一個人便想去別處走動走動,可蘅蕪苑是再也回不去了——那回她當著闔府上下的面與薛寶釵撕破了臉,指著她的鼻子罵她虛偽,兩人的情分便算是徹底斷了。
她便常去蓼風軒尋惜春說話。
可偏偏從前她受了薛寶釵的挑撥,明裡暗裡說了林姐姐不少難聽話,惜春至今還記著仇,見了她不是冷著臉便是愛搭不理的。
後來她打聽到惜春常往櫳翠庵去,便也跟了來,惜春總不能當著妙玉的面將她攆出去罷?
邢岫煙來得最是自然。原來妙玉當年隨師父在蟠香寺修行時,租的便是邢岫煙家的房子。
邢岫煙那時無事便去廟裡與妙玉作伴,她識字讀書全是妙玉一手教導的,二人既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情分比尋常閨閣女兒更要深厚幾分。
後來邢家投奔親戚去了,原以為天各一方再難相見,不想竟在這榮國府中重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