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望著寶玉那雙滿是恐懼與陌生的眼睛,只覺得心頭那最後一絲支撐著的東西便在這一瞬間轟然碎裂了。
她的眼淚便再也止不住了,順著那張滿是溝壑的面孔無聲地往下淌。
她望著寶玉,那聲音沙啞而悲慟:“寶、寶玉……我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啊!
你姐姐成了皇妃,你的身份才能水漲船高;我苦心謀劃林家的家產,也是希望我走了之後你依舊能過著富貴日子。
我這全都是為了你呀,你怎麼能怕我,你怎麼能不認我?”
那我為你做下的這一切,究竟都是為了什麼?
寶玉卻捂住耳朵,尖叫了一聲:“不!不是為了我!我沒叫你害死人!這都跟我無關!不是我!”
他喊完,像被自己的聲音嚇著了,轉身便跑,跑得那樣快,連門檻都差點兒絆倒,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
王夫人也不敢再留下。
她低著頭,不敢看賈母那雙老淚縱橫的眼睛——老太太太狠了!
她自以為自己這些年做的那些事便己是夠壞了——貪些銀子,放些印子錢,在背後說那林丫頭的幾句壞話罷了。
可老太太——老太太竟是當真敢殺人。那可是一條人命,一個三品大員的命。
王夫人心裡又怕又寒,連一句話也不敢多說,只追著寶玉的身影也跑了出去。
“我去看看寶玉!”
榮慶堂裡,終於只剩下賈母一個人,她望著這滿室的空蕩與寂靜。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起來,那目光飄飄忽忽地掃過面前那一張張空了的椅子,掃過那桌上尚未來得及撤下的殘羹冷炙。
她彷彿還能看見那些熱鬧的景象——是誰在笑,是誰在朝自己撒嬌,還有誰挨著她親親熱熱地喚著老祖宗。
她朝那些幻影伸出了手去,那手指顫巍巍地、滿是渴求地探入了虛空之中。
可那些幻影便在這一瞬間盡數碎裂了,化作無數片冰冷的、再也拼湊不起來的碎片。
她的手指只觸到了一片冰涼而虛無的空氣。
她張了張嘴,想要喚些什麼,可那喉嚨裡卻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的最後一絲光亮便在這一刻徹底地熄滅了,她只覺得那滿屋子的雕樑畫棟都在她眼前飛快地旋轉起來,越轉越快,越轉越模糊。
最後,在一片昏暗中,一個身影首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後腦勺撞在椅背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鳳藻宮中,元春坐在案前,手中捏著一封剛從宮外遞進來的信箋,越看面色越白,那捏著信紙的手指竟微微發起抖來。
看完後將信往案上一摜,脫口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原來老太太竟參與了林姑父的死!她藏得這樣深,瞞了這許多年……老太太可真狠,一個不如意便要毒殺人命。那是三品大員,是她唯一嫡親女兒的夫婿,她竟也下得去手。”
她說到這裡,心頭一陣惡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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