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己經很深，市體育館外的燈光被窗簾嚴密切斷，只有走廊盡頭的安全出口處泛著一絲綠光，像是夜色裡偷偷打出的訊號。宿舍裡的氣氛，卻比白天賽場上還要熱烈。
林若晴攤在下鋪，腳丫垂到床沿邊緣，另一隻手還在回味著賽場的震顫。張雨微掛在對面的鐵梯上，像一隻倒著的猴子，揮著手喊：“晴晴，你要再瞪我一眼，保證明天你枕頭底下發現蘑菇！綠色的、大的！”
一句話，宿舍氣氛立刻鬆動，這才是真正的比賽結束。緊張和汗味褪去，留下的是熟悉的相處和女孩子們笑鬧的餘韻。
宋萱坐在書桌旁，罕見地沒用訓練日記遮臉，只定定地看了林若晴一眼。“雨微，要不要先自爆點醜事？營造下氣氛。”
“哈哈哈，我來！”張雨微輕巧地把自己翻到自己床上，像擲球一樣清脆，“還不是前天訓練，嘉駿哥說‘發球手勢不規範’，結果我一緊張，球沒發出去，拍子把自己前額蹭紅了。隔壁男隊還以為我們女隊新發型是額頭潮紅式！”
這一下，宿舍裡竊笑聲西起，連許諾也忍不住小小地扯了下嘴角。林若晴瞅著張雨微，忽然跟著起鬨：“雨微你別光自爆，上一回還不是你喊口號喊到把隊名叫成‘省城男乒’，把程嘉駿當成隊花！”
張雨微抱著枕頭哼哼，“哎，隊花，只要不是我自信臉紅就是晴晴你啦！”
聲音轟轟烈烈，笑意一波又一波傳到每個角落。
宋萱看她們鬧得差不多，輕敲桌邊，說：“好了，專業段落結束。今晚比賽，大家都長進不少。許諾，你今天上場時，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
宿舍裡靜了幾秒，許諾抱膝坐在床角，黑色短髮半遮住臉。她聲音輕得像乒乓球輕盈地滑過檯面：“其實。我很怕出錯。但打著打著，我想到小時候一首夢想著能站到更大的球檯前，想證明自己不是隻會在家裡客廳練球的小孩子。”
那一刻，林若晴的心頭泛起一種極細膩的波瀾。她明白許諾話裡那種小心翼翼的渴望，又遙遠又倔強。
許諾有些侷促地捏著球拍，接著道：“小時候，家裡很小，我爸媽總說‘打球能走出去’，可我老怕打碎花瓶，後來爸乾脆把客廳收拾成沒什麼可摔的。我那時候想啊，有一天能在真正的賽場上打球，檯燈不是裁判，地磚也不是界線。”她說到這裡，嘴角帶點羞澀，“其實今天輸球雖然難過，可我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一點真的勇氣。”
張雨微一屁股坐下：“許諾，虧你剛才打得那麼穩，我還以為你腦子只在算分數。小時候你爸不會用花瓶倒水潑你吧？”
許諾臉略微泛紅，但被大家的調侃和關心環繞，終於笑出了聲。
宋萱眼裡有一絲柔軟，輕輕說道：“我們都有害怕、都有想贏的衝動。不管誰來自什麼家庭，有沒有額頭紅疹子，這裡就是我們證明自己的臺。”
林若晴突然開口，聲音有種被打磨過的溫柔：“其實，小時候我也只是想有一張屬於自己的乒乓球桌。老家那種窄小院子，夏天一到，球有時候會掉進菜地裡，被奶奶罵‘小心踩壞了瓜秧’。我爸媽總說，不管球掉哪兒，只要還在手裡，就能繼續練下去。”
她頓了頓，有些不自覺地看向窗外的夜色，“後來，老師說我有天賦，可我總怕自己辜負這份期望。進了省隊後，每一場比賽，感覺都揹著家裡的期待，也揹著小時候那個連球桌都要搶著用的自己。”
宋萱點點頭，認真地看著大家。“你們每個人，我都記著第一次見你時的樣子。雨微笑得像三月的蒲公英，許諾一臉緊張，我還以為你不敢講話。晴晴，一下就給團隊帶來陽光，這種感染力是我見過最閃的颱風。”
張雨微突然小聲道：“萱姐，你怎麼今晚跟平常不一樣。不擺架子不冷臉，簡首像嘉駿哥附體。”
宋萱瞪她：“別亂說，我哪裡像他。只是覺得，今晚大家一起，真的很棒。”
氣氛像是被蒸騰過的水汽，柔而不散。
林若晴撐著下巴，問了一句：“萱姐，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麼啊？”
屋裡變得安靜。宋萱也難得露出遲疑，低頭輕笑了一聲，“我小時候其實有一個願望。不是乒乓球冠軍，是。希望以後無論在哪打球，都能有一群願意一起拼、一起笑的人。冠軍重要，但這種團隊的感覺更重要。”
張雨微握拳：“難怪你能當隊長！萱姐靠譜！”
許諾也小聲附和：“我希望以後我們都會變得很強，能站在最頂尖賽場，但希望不是一個人去。”
林若晴笑了笑，突然揉揉自己的肩，“我最大的夢想是，不管比賽多難，只要大家還在一起，就沒有什麼球不能追。”
宋萱嘴角上揚，像是參加了從未有過的輕鬆夜會：“以後不管誰贏誰輸，都要記得今晚這場夜談。夢想可以很遠，但人要在一起走。”
張雨微一下坐起來，打個響指，“這就叫乒乓夜話！以後比賽完了都要來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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