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一個多小時，自己獨自坐在二樓的包廂裡，面前放著一杯茶，茶水從燙變溫，又從溫變涼。他沒有叫服務員換，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梧桐樹的枝葉在風裡輕輕晃動。
這些年他去過很多地方，談過很多生意，見過很多人。
從來沒有哪一次像今天這樣令他緊張，他的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緊又鬆開、鬆開又攥緊，掌心出了一層汗，被他悄悄在褲子側面蹭掉了。
聽到推門聲，傅正源幾乎是本能地站起來，動作有點急，差點帶翻座椅。
門被推開了，蘇念溪站在門口。
她沒有穿什麼隆重的衣服，就是一件普通的米白色針織衫，頭髮披著，手裡沒有拿包，也沒有帶多餘的東西，像是來見一個不怎麼熟的人。但傅正源的視線落在她臉上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什麼釘住了。
她己經不需要介紹自己了。
他像在看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嘴唇動了兩下，聲音很低：“你來了。”
蘇念溪在他對面坐下。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叫他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嗯。”
陸寒霆站在她身邊，跟傅正源打了聲招呼，就退出包廂，到外面等候，把主場留給父女倆。
傅正源沒有催她開口。
包廂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透過梧桐葉漏下來，落在桌面上那些細碎的光斑上。
他看著她，聲音緩慢而剋制：“你長得很像你母親。不只是五官像，還有眉眼之間的感覺。她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神情，安安靜靜的，不說什麼話，但什麼都看在眼裡。”
蘇念溪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不知不覺中，傅正源己經老淚縱橫，聲音越來越低：“當年你媽媽帶著你回江城探親，那天的火車站剛好人特別多，她被人群擠了一下，手裡的包掉了，她去撿包，鬆開你的手，就那麼幾秒鐘，你就被人群衝散了。”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道舊傷口的痛感緩過去，“當時她找了很久，喊你的名字，到處跑到處問，火車站的工作人員也幫著找，但那天人太多了，誰也沒看清一個一歲多的孩子去了哪裡。她回來之後大病了一場，後來身體一首沒好過。”
他說得很慢，“後來她繼續找了你很多年。每年都去那個火車站，站臺上站很久，誰勸都不聽。後來她身體不好了，走不動了，就在家裡翻那些舊照片，翻著翻著就哭。她走的時候還惦記著你，讓我一定要找到你。”
傅正源繼續說：“你剛丟失的那幾年，我還不是傅家家主，為了能有更多的時間找你，我辭了傅氏的工作，印了幾萬份尋人啟事，到全國各地的火車站去貼。我們找了一年又一年，也等了一年又一年。每次回家休息時，我妻子總是問我，溪溪長大了會不會自己找回來。”
他的聲音終於撐不住了，最後一個字哽在了喉嚨裡。他低下頭，一隻手覆在額頭上，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很快又被他壓住了。
過了許久，傅正源這才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是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你母親。當年在火車站，是我沒有陪在你們身邊，讓她一個人帶著你去探親。如果我在她身邊，她可能不會一鬆手就弄丟你。”
蘇念溪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攏，她沒有移開視線，看著他眼裡的淚，她的心突然被什麼揪得很緊。
“我不需要你叫我什麼，也不需要你承認什麼。我只是想親眼看看你，看看你過得好不好。你過得好，我回去就能跟你母親有個交代了。”
蘇念溪沒有哭。她的眼眶也有些發酸，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叫“爸”，也沒有說什麼多餘的話。她只是拿起茶壺，給傅正源面前的茶杯倒滿了茶，倒好後，她輕輕地說：“茶快涼了。趁熱喝吧。”
傅正源低頭看著那杯冒著熱氣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杯沿上輕輕頓了一下，他盡力不讓自己的手抖得更明顯。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隔著茶杯的人之間。
那距離是二十八年的空白堆起來的，但這一刻，那種空白正在一點一點地變薄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