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廚房不大,但收拾得利索。灶臺是青磚砌的,檯面擦得光亮,鍋蓋是木頭的,縫隙裡沒有油垢。牆角立著一口半人高的米缸,缸蓋是竹編的,壓著一塊洗乾淨的青磚。碗櫃靠牆放著,櫃門半開,能看到裡面幾摞碗碟碼得整整齊齊,雖然都是粗瓷,但沒有一個是破的。
外婆從米缸裡舀出兩碗麵,倒進搪瓷盆裡和麵。她的手枯瘦,揉麵時卻有力道,麵糰在她掌心下反覆摺疊、按壓,漸漸從鬆散的面絮變成光滑的麵糰。她擀麵的動作不急不緩,麵皮在擀麵杖下均勻地變薄,鋪在案板上像一張圓整的白布。切面時刀起刀落,麵條粗細均勻,抖開後齊齊整整地碼在竹簾上。
灶膛裡的火舔著鍋底,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這頓飯沒有大魚大肉,只是一碗清湯掛麵。但外婆用心做了——湯底是早上熬的蘿蔔骨頭湯,骨頭不多,就兩三塊,但每一塊都燉得酥爛,骨髓從骨頭縫裡滲出來,融進湯裡泛著一層淡淡的乳白。面上臥著一個荷包蛋,蛋白邊緣煎得微焦,蛋黃還是溏心的。她從碗櫃裡拿出一個搪瓷碗,碗沿磕掉了一小塊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鐵胎,但碗身洗得發亮。她把面盛進碗裡,又撒了幾粒蔥花,然後把碗放在林辰面前,筷子遞到他手裡。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久,筷頭磨得發白,但乾乾淨淨。
“吃吧。”她自己只盛了一碗麵湯,沒放油沒放鹽,端到嘴邊吹了吹。
林辰把荷包蛋夾起來分成兩半,一半壓進外婆碗底。外婆說“這孩子”,然後低著頭慢慢吃了,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在吃一樣很珍貴的東西。灶膛裡的火還沒有完全熄滅,偶爾啪地響一聲,濺出幾點火星落在灶口的青磚上,一閃就滅了。
吃完飯外婆帶他去看房間。東廂房從前是儲藏間,地上鋪著青磚,磚縫裡沒有積灰。外婆前些天己經把這裡徹底清理過——牆角的蛛網掃了,房樑上的灰塵撣了,窗戶擦過,窗臺上壓著一塊洗乾淨的青磚。靠牆支著一張木板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格子床單,被子是半新的棉胎,疊得整整齊齊,被角壓在被單下面。床頭拉著一根燈繩,林辰伸手拉了一下,頭頂的白熾燈泡應聲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鋪滿整間屋子。
“床單是前天換的,”外婆站在門口說,“棉胎是你媽去年寄回來的,新的,沒用過。”她又指了指床頭那盞煤油燈,“村裡電壓有時候不穩,要是燈不亮就點這個。燈罩擦過了,火柴在抽屜裡。”
林辰把帆布包放在床腳。包裡的課本有一本露出來一角,是本數學書,封面還殘留著省城小學的校名。他把書塞回去,用拇指抹了一下封面的折角。
外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說“早點睡”,轉身回了堂屋。她的腳步很輕,腳底蹭著青磚,慢慢遠了。
那一夜林辰躺在乾淨的床單上,睜著眼睛。窗外有蟲鳴,是蛐蛐還是蟈蟈,他分不清。城裡晚上只有汽車的聲音,從遠處的高架橋上駛過,一陣一陣地響。這裡的蟲鳴連綿不斷,像一張細密的網把他罩住。他在黑暗裡試著運氣,氣沉丹田——丹田裡什麼也沒有。不是散,不是亂,是空。就像一口井,井壁完好,井口完好,但井底是乾的。他收了功,把手放在胸口上,感受著心跳。一下,一下,很穩,也很輕。外婆在隔壁房間翻了個身,床板咯吱響了一聲。然後一切歸於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