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外婆破例沒有在飯後立刻收拾碗筷。
她把碗碟推到桌子一角,從灶臺上端來一盞煤油燈放在桌子正中間。燈芯是新剪的,火苗穩定,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牆上。牆上有過年貼的年畫,畫上的鯉魚己經褪成了淡粉色,眼睛還是黑的。外婆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然後坐下來,兩隻手交疊著擱在桌面上。她的手背青筋凸起,指節有些變形——那是常年做針線活留下的。她沒有看他,先看了一會兒燈焰,才開口。
“辰辰,趙家那個孩子,今天是不是又找你麻煩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林辰沒說話。外婆也沒有等他的回答。她把煤油燈往旁邊挪了半寸,露出桌面上一個新刻的印子——大概是碗底燙的。她的手指在那個印子上停了一下,然後開始說。“趙家在村裡開了十幾年飯店,村頭那片地是他家的,鎮上新開的分店也是他家的。他爹趙大勇,當年為了搶那塊地,帶人把老李家的菜棚子全推了。老李去鎮上告,告了半年,沒用。後來老李搬走了。”
外婆的語氣很平,沒有憤怒也沒有恐懼,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她每天早上起來擇豆角一樣自然。
“他們家就是這樣的人。你越跟他們硬碰,他們越來勁。你躲著點,別跟他們一般見識。不是怕他們,是不值得。”
林辰看著她。煤油燈的火苗在她渾濁的眼睛裡跳了一下。他知道她在說謊——不是怕他們,這話她自己都不信。但他也知道她為什麼說謊。他點了點頭說知道了。外婆也沒有再追一句“你真的知道了”,只是伸手把他面前的碗拿過來,用圍裙角擦了擦碗沿上一道極細的水漬。
她把燈留在桌上,站起身把碗筷端到灶臺邊。水瓢從水缸裡舀水的聲響很輕,碗碟在水盆裡碰了兩下就安靜下來。林辰趴在桌上看著煤油燈的火苗,燈焰頂上是藍的,底是黃白相間的光,和練功房裡的白熾燈完全不一樣的顏色。在武館的時候每天晚上練完拳,他會在練功房的門檻上坐一會兒,看頭頂的白熾燈把整個場子照得雪亮。父親從身後走過時會往他後腦勺上輕輕拍一巴掌,說“還不去洗澡”。那時候他以為那種光亮是天經地義的。
外婆把最後一個碗放回碗櫃時,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手上,又移回臉上。
“早點睡,”她說,“明天還要上學。”
林辰躺到床上時,窗外還是那輪月亮。棗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紙上,風一吹影子就晃。他想起外婆的手按在桌面上的樣子——那雙手曾經縫過他母親出嫁時的衣服,如今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給他縫被角。他知道外婆說的“不值得”是什麼意思。但他在黑暗裡把手掌攤開放在面前,想起趙虎在操場上踩住毽子時的力道——那隻毽子的羽毛在泥裡碾成了黑色,而趙虎從頭到尾沒有低頭看那隻毽子一眼。他看得最多的是林辰的方向。不是看熱鬧的人,是獵物。林辰把手收進了被子裡。他知道外婆的“躲著點”是唯一正確的建議,但他在回來的班車上己經下過決心所以他一動沒動,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