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縫鋪的縫紉機今天停得比以往都早。蘇晚放學回家後一首坐在門檻上，書包沒卸，手裡捏著一顆水果糖翻來覆去地轉。她聽見隔壁林家外婆在院子裡收衣服的聲音，竹竿碰在棗樹枝上響了兩聲又停了。然後巷子裡有人跑過——是隔壁班的男生，邊跑邊喊“趙虎要打林辰了，在村口空地”。
蘇晚從門檻上站了起來。水果糖從她手裡滑落彈了兩下滾進縫紉機下面的碎布頭堆裡。她沒有撿。她把書包往門檻上一放，拔腿就往村口跑。跑出巷子口時她踩了一腳井臺邊濺出來的水，鞋底一滑差點撞到牆，但她沒有停。跑到老槐樹下時她看到林辰正從石桌前走過。她喊了他一聲——“林辰！”
林辰停住腳，轉過身。蘇晚跑到他面前，彎著腰喘了兩口氣，然後首起身來。她的馬尾跑散了，一縷頭髮貼在汗津津的額角上，眼睛急得發紅。她說你不能去，趙虎帶了五六個人，你就一個人。去了你會吃虧的。她說這話時伸手拉住林辰的衣袖——那是外婆給他新做的那件藍布上衣，袖子邊還殘留著裁縫鋪的棉屑。她拽住那截袖子，不敢放手。
林辰看著她，把袖子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我知道。”他說，語氣和今天晚上吃什麼都行沒有太大區別。
蘇晚愣了一下。然後她又伸手攔在他面前說那你還去。她說你傻不傻，你上次發燒燒了兩天，你上次被他推了一把我看到你褲腿上全是泥，你上次——你上次被他打了那麼多次你連一下都沒還過，你為什麼現在要還。她說到最後聲音己經有點抖了，不是哭，是急。急著把道理一個一個疊起來，堆在林辰面前，指望他回頭。
林辰等她說完。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他把我外婆的坐墊扔進糞坑裡了。”
他說這句話時聲音不高，語速不快，只是太穩了。蘇晚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她發現自己接不住這句話。她可以為他找來整條巷子的同情，可以把白布包好的饅頭每天疊得齊齊整整放在縫紉機旁邊，可以用碎布頭縫出一隻活靈活現的布柿子——但那隻坐墊被扔進糞坑裡的時候，她不在場。她在隔壁的裁縫鋪裡踩縫紉機，縫別人的新衣服，而林辰的外婆——那個會在清晨坐在門檻上擇豆角的白髮老人——一針一線縫好的坐墊，正浮在糞水上往下沉。針腳是她媽教的，棉布是省城寄回來的，可能縫進去的棉花還是去年冬天外婆自己彈的。
林辰看了她一眼，說“我走了”，然後繞過她，繼續往村口走。蘇晚站在老槐樹下看著他越走越遠。夕陽把他的背影照得很小，很瘦，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她蹲下去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瓦片，把老槐樹樹根下的土劃了一道口子，然後站起來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往家的方向跑了。她沒有再看林辰的背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