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雖然說不清楚，但他感覺到了——陳雪給了他一樣東西。不是口頭上的允許，不是說“你去打他吧”這樣的話，是一種沉默的默契。那個默契比任何話語都清楚：你做的事我不會管，我不管的事你就可以放心做。他從三年級開始打林辰，打了快三年，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順手過。以前打人，要在校後空地，要在放學路上，要避開老師和大人，要挑沒人的地方。打完還要堵住林辰的嘴，不讓他告狀。現在不用堵了——林辰告過，被陳雪擋回去了。現在打人不需要遮遮掩掩了，陳老師不是他的障礙，是他的靠山。這個念頭讓趙虎渾身舒坦，像冬天穿了一件新棉襖，哪哪都暖和。
他開始在公開場合動手。起初只是試探——林辰從他座位旁邊經過，他伸腳絆一下，絆完了回頭看陳雪在不在。陳雪在批作業，沒抬頭。他膽子就大了一層。第二次他不光伸腳，還在林辰被絆得往前踉蹌的時候大聲說：“走路長點眼。”語氣很衝，像訓自家狗。陳雪在講臺上聽見了，翻了頁教案，沒開口。
第三次是在午休。趙虎從外面買了兩根冰棒回來，嘴裡叼著一根，另一根拿在手裡。他走到林辰桌前，把冰棒往林辰眼皮子底下遞了遞。林辰抬起頭看他，沒動。趙虎說：“不吃？嫌我髒？”林辰說“我不吃”。趙虎把冰棒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嚼了兩嘴，然後轉手把剩下那根冰棒從林辰後領口裡塞了進去。
冰棒貼著皮膚滑進他脊椎，林辰猛地一哆嗦，從椅子上彈起來。後排的跟班們全笑了，有人拍桌子，有人笑得往後仰，椅子兩條腿離地差點摔過去。趙虎站在笑聲中間，攤開手，做出一個“我什麼都沒幹”的表情，那個表情是從王浩那裡學來的，但趙虎做起來更首白，更不加掩飾。而且他沒有壓低聲音，他不在乎誰聽見。陳雪不在——她吃飯去了——但就算她在，趙虎想，她大概也只會說一句“別鬧”。
林辰站著，冰棒在他後背化開，水順著脊樑骨往下淌，把褲腰洇溼了一片。他的拳頭攥緊了一瞬，又鬆開了。他坐回去，什麼都沒說，拿起課本繼續抄字。冰水從領口滲進去，他感覺到自己的皮膚在一點點變涼，心裡有什麼東西也在一點點變冷。
趙虎看他沒反應，反而有點掃興。他把手裡的冰棒棍子往林辰桌上一丟，走了。“悶葫蘆。”他說。這個詞後來成了班上的新外號，被用了很久。
從那以後，趙虎的膽子徹底放開了。他不再試探，不再回頭找陳雪的身影。他確認了一件事：這個教室裡對他沒有禁區。他對林辰做什麼都可以，不會被追究。這是一種比拳打腳踢更徹底的傷害，因為它摧毀的不只是身體，是一個人被最基本的秩序保護的資格。林辰不明白那叫什麼，但他感覺到了——他是被從“被保護的人”名單上劃掉的那一個。被劃掉的人，站在原地，和站在懸崖邊沒有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