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不再避諱了。五月中旬到下旬，他開始在教室裡當著同學的面。以前他的打法偏向惡作劇——推一把，絆一腳，用粉筆頭砸後腦勺，把林辰的課本從視窗扔出去。那些動作是欺負，不是毆打。但從五月下旬開始，惡作劇變成了真正的毆打。
第一次動手是在週五最後一節課前。趙虎從外面走進教室，看見林辰正站在窗前關窗戶。他走過去在林辰背後站了一瞬，然後抬腿，一腳踹在林辰的膝彎裡。林辰毫無防備，膝彎一軟，整個人往前栽過去，額頭撞在窗臺的鐵框上。鐵框上的舊漆皮震下來好幾塊，簌簌落在窗臺上。教室裡瞬間安靜了。有人在抄作業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在吃餅乾嚼了一半忘了嚼，所有人都看著窗邊那個方向。
林辰慢慢站起來。額頭上有一道紅印子，正在一點一點變紫。他轉過身看趙虎，趙虎也看著他。趙虎的眼神不是以前的挑釁——以前打完人他還會有一種“你活該”的惱意，那是理不首氣不壯的惱意，因為他知道他不對。但今天他的眼神很坦蕩，坦蕩得像在說“我打你一下怎麼了”。這種坦蕩是從陳雪的沉默裡借來的。他知道沒人會站出來。老師不會，同學不會，林辰自己也不會。
“你——”林辰剛開口，就被旁邊的跟班打斷了。跟班說：“虎哥跟你鬧著玩呢，你還當真了？”趙虎笑了，說“就是，鬧著玩還當真”。他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把腿翹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林辰額頭上那個正在轉成青紫色的包，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林辰站在窗邊，手扶著窗臺。窗框上的鐵鏽硌著他的掌心。他看著班上其他同學——大部分人己經把頭低下去了，重新開始寫作業、吃東西、翻課本。只有前排幾個人還扭著頭看他，眼神里有短暫的錯愕，但那錯愕只持續兩秒就收了回去。沒有人站起來說“趙虎你這樣不對”。沒有人喊老師。沒有人來看他頭上的包。他們只是重新把頭低了下去，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
從那天開始，趙虎對林辰動手就不再需要理由了。以前他要找個藉口——林辰撞了他、林辰瞪他、林辰沒跟他打招呼。現在藉口全省了。他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情況下對林辰動手。上課前踹一腳，下課後扇一巴掌，放學時從背後推一把。每次都不重，不打出血，不打斷骨頭。但每次都到位——打在最疼的地方，打在最讓人屈辱的時刻：林辰站起來回答問題的時候膝蓋窩被踹；林辰彎腰撿橡皮的時候後背上被肘擊；林辰轉頭看窗外的時候後腦勺被一本書拍過來。每一次動手，都伴隨著同一句話：“鬧著玩呢。”
這是趙虎從王浩那裡學到的詞。“鬧著玩”是一個免罪符，戴上它，什麼暴行都成了玩笑。而林辰如果不笑，就是“玩不起”，就是“小氣”。這個邏輯很混蛋，但在這個教室裡，它就是規則。
蘇晚每次看到趙虎打林辰，都把嘴唇咬得發白。她的鉛筆尖在本子上按斷了好幾根，她重新削，削著削著小刀把手指割破了。她看著手指上那道細細的血痕，沒出聲，用橡皮筋纏了纏，繼續寫字。她不敢站起來說“你們別打了”，因為她知道站起來沒用——站起來只會讓她也變成被“鬧著玩”的人。她保護不了林辰，她只能保護自己，而保護自己的代價是每天看著一個人在自己眼前一寸一寸地被人踩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