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是在一個星期三的上午到任的。那天天氣很好,初冬的太陽曬在操場上暖洋洋的,歪脖子樹的影子落在沙地上像一幅淡墨的畫。早自習剛結束,校長就領著一個年輕女人走進了西年級教室。校長姓黃,是個矮胖的中年人,平時只在升旗儀式上露面,講話時喜歡把雙手背在身後,肚子挺得老高,今天卻側著身站在教室門口,先讓陳雪進了門,自己才跟進去。
陳雪走進來時,整個班都安靜了。那種安靜不是老師敲黑板擦喊“別說話了”之後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停下手裡的事情、目光被釘在同一個方向上的安靜。她穿了一條白裙子——不是那種鎮上趕集時能買到的的確良裙子,是棉布的,但白得發亮,裙襬垂到小腿,布料在陽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澤,像冬天早晨覆在白菜葉上的那層薄霜。領口繫著一條淺藍色的小絲巾,絲巾的一角掖在領子裡,一角垂在胸前,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晃動。她的頭髮沒有紮起來,披在肩上,髮尾微微往裡扣,耳朵後面彆著一枚米色髮卡。她的臉很小,下巴尖尖的,笑起來時嘴角會先翹左邊再翹右邊,露出兩個深深的小窩。
她走上講臺,拿起一根粉筆在黑板上寫下自己的名字——“陳雪”。粉筆是白色的,但她的手指比粉筆還白。字跡圓潤,每一個筆畫的收尾都帶著一個向上翹的弧線,起筆重落筆輕,像是練過很久的硬筆書法。她轉過身,雙手輕輕撐在講臺邊緣,目光從第一排緩緩掃到最後一排,嘴角一首掛著那個標準的微笑。
“同學們好,我是你們新來的班主任,我姓陳,你們可以叫我陳老師。”她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得像是收音機裡播天氣預報的女聲。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眼神從第一排靠門的女生身上移開,緩緩掃過全班每一張臉,像是在逐一點名但不出聲。目光掃過蘇晚時沒有任何停留,掃過林辰時也只是均勻地劃過,但在趙虎那裡微微頓了一下。趙虎今天的夾克筆挺,頭髮用水抹得紋絲不亂,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剛被拉正的尺子。陳雪對他點了一下頭,嘴角左邊的酒窩又深了半寸。趙虎的喉結滾了一下,手在課桌底下偷偷拽了拽衣襬。然後陳雪收回目光,說我們今天開始第一課——爬山虎的腳。
林辰坐在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從頭到尾沒有錯過陳雪任何一個細節:她拿起粉筆之前先用手指在粉筆盒裡撥了一下,挑出一根沒有裂紋的;她轉身面對全班時後背剛好擋住黑板上自己名字的第一個字,只露出右邊那個“雪”;她的目光掃過趙虎時停的時間比別人長了大約半息——不長,剛好夠讓一個人知道她被注意到了。她的笑意從左邊酒窩過渡到右邊酒窩,整個過渡過程不到一秒。這些細節一條一條堆在腦子裡,說不清是欣賞還是警覺。他把陳雪的聲音、語速、笑容、停在趙虎臉上的那半息——疊在心口那隻搪瓷碗的缺口旁邊,把碗端平。然後翻開課本,也開始看爬山虎的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