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的第一堂課就征服了全班。她教的課文是《爬山虎的腳》，不是照著課本念一遍然後讓大家背誦了事。她先在黑板上用綠色粉筆畫了一面牆——不是隨便畫幾塊磚，是真的用白粉筆打橫格，再拿綠粉筆一筆一筆地畫藤蔓。每一條藤的走向都是彎的，主藤往上竄，側藤往兩旁斜，從根部的深綠畫到末梢的嫩綠，末梢畫得像蝌蚪尾巴。然後她側過頭來對著臺下說：“爬山虎的腳其實就是卷鬚頂端那個小吸盤一樣的東西，遇到牆就粘上去，幹了之後就變成一個小圓片死死摳在牆縫裡。”她用手指在黑板上的藤蔓上輕輕點了一下，指尖剛好按在一片葉子與牆面的連線處，粉筆灰沾在她食指上，她沒拍，繼續講下一個自然段。有女生小聲說陳老師畫得好好看，有人在筆記本上偷偷臨摹她黑板上的藤蔓，連小胖都難得地抬起頭張著嘴看了很久。
趙虎更是積極得不像話。他搶著舉手回答問題，每次陳雪轉身寫字時他就飛快地整理領口、扶正課本，甚至拿手指在桌面上偷偷臨摹黑板上那面牆的磚塊。陳雪點名讓他朗讀課文中描寫爬山虎“一腳一腳往上爬”的段落，他站起來讀得聲情並茂，聲音比平時大了近一倍，讀到“一腳一腳”時還拿手指在課本上輕輕敲了三下節拍。有幾個人悄悄回頭看他——那個敲節拍的動作誰都沒見過他做。陳雪笑著誇他“讀得很好，字音很準，以後多起來朗讀”，趙虎紅著耳朵尖坐下，桌面下偷偷攥了一下拳頭。王浩在後面用鋼筆帽捅他的後背，他把手背到身後揮了一下，沒有回頭。
林辰也聽得認真。他以前在省城上學時學過這篇課文，那時候覺得爬山虎沒什麼意思——不就是長在牆上的植物嘛，每年夏天武館後面的圍牆都爬滿。但今天陳雪的講解讓他忽然想到清溪村後面那道老圍牆，圍牆上爬滿了乾枯的藤蔓，冬天看起來死氣沉沉的，但外婆說春天一來就全綠了，藤蔓會自己找到牆縫鑽進去。他想，也許所有看起來死掉的東西，其實都在等春天。他被自己這個念頭觸動了一下，在草稿紙上畫了一小截藤蔓——先畫牆，再畫藤，最後在藤尖上點了一個小圓點代表吸盤。那截藤蔓歪歪扭扭的，牆磚畫得也不首，但圓點點得很用力，鉛筆芯都壓斷了一小截。
蘇晚從陳雪進教室起就一首在觀察她。她看陳雪的笑容，看她走路時裙襬微微搖曳但幅度始終控制在兩寸以內，看她髮卡別在耳朵後面的位置和昨天一模一樣——不是隨手一夾，是早上對著鏡子認真別好的，別好之後應該還檢查過頭髮有沒有翹。她給後排同學遞鉛筆時總把筆尖朝向自己——這個細節蘇晚看得很清楚，因為她自己也是這麼遞縫紉針的。一條裙子要是做工精良，所有針腳都得對著同一個方向。但她的針腳到底朝向誰，蘇晚心裡還沒數。她媽說過，裁縫看人先看衣服，衣服看久了就看出人。蘇晚在陳雪的白裙子上沒有找到任何線頭或褶皺，裙襬的折邊寬度上下一致，左邊和右邊的袖窿對得齊齊整整。她把課本翻到爬山虎那一頁，在頁首拿鉛筆橫跨雙頁畫完了一整排針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