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雪到任後的第一個星期五，林辰在歪脖子樹下多待了一會兒。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操場上只剩幾個低年級的男孩在沙坑邊拿樹枝畫格子，樹枝劃過沙面發出沙沙的細響，有人在畫“田”字格，有人在畫“井”字格，畫完之後用腳抹平再畫一遍。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西邊的雲被染成一層淺橘色，歪脖子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樹梢上有一隻麻雀在理羽毛，歪著腦袋把喙伸進翅膀底下啄了兩下，又抬頭往操場方向看了一眼。
林辰把書包放在樹根下，靠著樹幹站了一會兒。他在想陳雪。想她上課時在黑板上畫的那些彩色粉筆藤蔓，根是白的，葉是綠的，卷鬚上的吸盤被她用指腹摁出的圈託在磚縫裡，像真的一樣；想她念課文時把“爬山虎的腳”那個“腳”字念得像在唸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幼貓的名字，把全班逗得笑起來；想她今天在批改作業時在他的本子上寫了兩個字——“有進步”。那是他來到清溪村小學之後，第一個來自老師的正面評價。那兩個字是紅墨水寫的，筆畫很輕，大概是怕戳穿紙，每一筆都只輕輕一點，點橫撇捺之間留出的空隙很寬。他把作業本從書包裡掏出來翻開看了一遍，又合上，然後又掏出來看了一遍。他把本子翻到上次被紅筆劃掉讀後感的那一頁，發現那道紅線下面“不通”兩個字旁邊多了一行小字，是今天新寫的——“但觀察很細，繼續寫。”他把這九個字反覆讀了好幾遍，然後合上本子放進書包，拉鍊拉到頭。
他忽然覺得，也許日子真的可以好起來。新老師喜歡他寫的字，趙虎這幾天也沒有找他麻煩——課間時趙虎從歪脖子樹下經過，只是瞥了他一眼就繼續走；王浩週一收保護費時語氣沒以前那麼硬，少收了兩塊，說剩下的記下回，那語氣不像施恩倒像打個欠條；連蘇晚今天早上的白棉布饅頭裡都多加了一勺紅豆餡——他把饅頭掰開時紅豆泥從側面溢位來，他趕緊用舌頭接住。蘇晚問他甜不甜，他說比上次的紅糖還甜。蘇晚說對了，紅糖的是上上個星期的。他把手伸進褲兜摸到那顆橘子糖，隔著糖紙按了按，糖紙上的小紅花己經被磨得只剩半邊輪廓，花瓣的邊緣模糊了，但花蕊還在。
那天的晚飯，外婆做了紅薯粥。紅薯是她自己種在棗樹背後那塊小菜畦裡的，個頭不大但很甜，煮在粥裡把米湯染成了淡橘色，灶臺邊飄著一股焦糖似的暖香。外婆把粥端到桌上時發現林辰己經在主動幫她擺碗筷了——筷子頭朝外擱在碗沿上，碗是那隻搪瓷碗，缺口的方向和他自己坐的位置對齊。她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林辰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把紅薯粥喝完，把碗和筷子一起拿到灶臺邊，洗完碗後又幫外婆把掃帚拿到牆角放好。晚上他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今天陳老師在我的作業本上寫了“有進步”和“繼續寫”。外婆今天多給我盛了一勺紅薯。蘇晚的紅豆餡饅頭很甜。寫完他把筆放下，把日記本放進抽屜，關上抽屜時他發現自己手不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