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課是數學課。林辰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坐在座位上，手裡捏著筆，眼睛看著黑板，但黑板上的數字和符號在他眼前浮來浮去，一個都沒落進腦子裡。他腦子裡轉著的是辦公室裡那一幕——陳雪低頭批作業的樣子，周老師那句“品性有問題”，以及他走到門口時從背後飄來的那句“慢慢調吧”。他在心裡把那些話翻來覆去地嚼，越嚼越不是滋味。他沒有欺負過任何人，為什麼就成了品性有問題？趙虎打了他三年，為什麼成了他被欺負？
數學老師在講一道應用題，聲音嗡嗡嗡地響，像隔著一堵牆。林辰忽然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老師，我肚子疼，想去廁所。”
數學老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林辰從後門走出去，走廊裡空蕩蕩的，別的班都在上課。他走了兩步，腳下拐了個彎，沒有去廁所，而是走到了教師辦公室門口。他在門口站了三秒，伸手敲了門。
“進來。”
陳雪看到是林辰，眉毛動了一下：“什麼事？”
“老師，我想說清楚。”
陳雪放下手裡的鋼筆，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那個姿態是一種剋制的煩躁，像是在說——“你又來了”。
“說吧。”
林辰吸了一口氣。他其實不知道從哪裡說起，但今天他必須說。他伸出右手，把手背亮給陳雪看。手背上有兩道月牙形的舊疤，是他第一次被打時指甲掐的。
“這是三年級的時候趙虎打我的時候留下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他怕自己說慢了就又說不下去，“他把我堵在校後空地上，六個人圍著打。我護頭的時候指甲掐進了手背。這個疤兩年了都沒消。”
陳雪瞥了一眼他的手背。目光停留的時間很短，短到林辰來不及在她眼裡找到任何反應。
“還有上週，”林辰繼續說，“趙虎往我抽屜裡塞了個死老鼠。我把死老鼠扔了，他又把他的作業本扔在地上，自己去告您說是我扔的。您罰我站了一節課。我沒說，是因為我說了您也不信。”
“你說完了？”陳雪的聲音很平靜。
“還有。”林辰的呼吸有些急促，“他去年冬天把我的棉襖扔進水缸裡，我穿著溼衣服上了一天課，晚上發燒到西十度。我爺爺揹我走十里山路去衛生所。第二天我回來上課，他跟王浩在後面喊我‘落湯雞’。這些——”
“林辰。”陳雪打斷了他。
林辰停住。陳雪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動搖，只有一種淡淡的不耐煩，像是看一隻在玻璃上反覆撞的蒼蠅。
“你要是真被趙虎打了，”陳雪一字一頓地說，“為什麼不當時找老師？”
這個問題像一盆冷水，從林辰頭頂澆下去。
“當時——”他張著嘴，發現自己不知道怎麼回答。他找過。三年級的時候他找過老劉頭，老劉頭說忍忍吧。後來他不找了，因為找一次，趙虎打得更狠。找老師沒用這件事，他花了三年學會，但這件事本身就是不能說的。說了就是承認自己在告狀，說了就是承認自己無能，說了也沒人替他作主。
“你手上那個疤，”陳雪的目光從他手背上掃過，“可能是你自己磕的。你來了就說趙虎打了你三年，可這三年我沒看見過一次。你說是上週的事，我問你，上週他打你的具體時間是哪一天？哪節課？旁邊有人看見嗎？”
林辰的嘴唇動了動。他能說出每一個日子，每一節課，每一個地方。但旁邊有沒有人看見？他答不上來。因為每次趙虎打他的時候，都在校後空地、放學路上、廁所裡——那些沒有人看見的地方。而偶爾有人看見的時候，那些人也只會低下頭快步走開。
“沒有證據的事，我不能只聽你一面之詞。”陳雪嘆了口氣，“但是你今天在辦公室跟我頂嘴這十幾分鍾，你是什麼態度，我看得很清楚。”
林辰垂在兩側的手開始發抖。
“被欺負的孩子不會是你這個態度。”陳雪把椅子往後一推，站了起來，“被欺負的孩子見到老師要麼哭著告狀，要麼低著頭不敢說話。你呢？你昂著頭來跟我辯，條條是道。這不是被欺負的樣子。”
林辰站在那裡，覺得自己站的地方正在往下塌。陳雪的邏輯是一個圓——被欺負的人應該是軟弱的樣子；他不軟弱，所以他不是被欺負的人。他說的每一句話都不能證明他被欺負，反而證明了他“不好管”。他解釋，就是頂嘴；他沉默，就是理虧。他連證明自己痛苦的資格都被拿走了。這種感覺，比拳頭更讓人絕望。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窗臺上那盆綠蘿的葉子在穿堂風裡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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