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從辦公室出來之後的幾天裡,明顯變得沉默了。她不再在課間主動去找林辰說話,不再在走廊上和他並肩走那截從教室到校門口的路。早上裁縫鋪門口的白棉布饅頭還是照常放在舊板凳上,但她不再等他路過時抬頭衝他笑一下。她踩踏板的節奏比以前更快,縫紉機嗒嗒嗒的聲響從裁縫鋪門口傳到巷子裡,針腳卻歪了好幾次——她把線拆了重踩,再歪,再拆,有一天早上她把同一截袖口的線拆了三遍,最後還是歪的。她把布料翻過來一看,底線鬆了,線軸上的線纏錯了一格。
她怕了。不是怕林辰連累她——是怕陳雪那句話裡藏著的刀刃。陳雪說“有些同學表面老實,背地裡不一定就這樣”,這句話可以落在任何人頭上。今天她替林辰說話,陳雪沒有當面發作,但以後呢?以後她交上去的作業會不會也被紅筆劃掉?以後她在課堂上回答問題時會不會也被冷著臉打斷?以後她媽在裁縫鋪裡接的陳家改衣服的單子會不會忽然全都取消了?她太清楚陳家在這村子裡的分量了。她媽給陳雪改了那麼多次裙子,每次都是拆了重來做,每次都不收錢。她媽嘴上不說,但蘇晚知道那不是在改裙子,那是在交保護費——用一種比王浩收錢更隱蔽的方式。她在縫紉機前長大的,從小就會看人臉色,知道什麼時候該退,退多少才安全。
但在學校裡的變化她沒辦法控制。走廊上迎面遇到時她會下意識往旁邊讓半步,兩個人之間那道兩尺的距離又從並肩變成了擦肩,和之前被趙虎警告之後一模一樣。有一次課間她遠遠看到林辰在歪脖子樹下站著,趙虎帶著王浩從樹下經過,趙虎的肩膀差點擦到林辰的手臂,但他沒有動手——陳雪在教室裡,趙虎最近在收斂。蘇晚看著林辰一個人站在樹下,手插在褲兜里望著操場遠處那片被霜打蔫的菜地,她想走過去,腳都邁開了半步,然後她看到陳雪從辦公室出來往教學樓的方向走,白裙子的一角在走廊拐彎處飄了一下。她把腳縮了回來,轉過身朝另一邊走了。走到花壇邊時她蹲下來繫鞋帶,鞋帶明明系得好好的,拆開了又系一遍,還是拆開再系一遍,首到手指被鞋帶勒得發紅。
那天晚上她在被窩裡哭了很久。她沒有出聲,怕被隔壁的媽媽聽見。她想起林辰剛來清溪村那天,她站在縫紉機前遞給他一顆橘子糖,說“別怕,這裡挺好的”。那時候她不知道這句話有多假。這裡一點都不好。這裡的老師不保護受欺負的孩子,這裡的同學會在別人捱打時裝作沒看見,這裡的規矩是趙家的規矩,是陳家的規矩,是一個十二歲的男孩被人踩在稻草屑裡也不配得到一個公道的規矩。她以前以為自己能給林辰的不多——一個白棉布包的饅頭,一顆橘子糖,一張紙條,一次生病時的探視——這些加起來大概剛好夠他在清溪村多撐幾天。現在她發現自己的勇氣原來也有配額,用一次少一點,而這一次她用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