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通天之凡人篇》第108章 夜晚的反思(1)

作者:明建星程·8天前

那天晚上林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煤油燈早就吹滅了,月光從窗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個小小的白方塊,邊緣被窗欞的影子切成模糊的鋸齒形。他盯著那個白方塊看了很久,腦子裡反覆回放著陳雪說“有些同學品行有問題”時的語氣和尾音,回放著那兩個女生在窗邊壓低嗓門的竊竊私語——“品行有問題”“不討人喜歡”——她們說這兩個詞時臉上的表情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輕描淡寫的嫌棄,像在談論一件大家早就心知肚明的事。他又想起今天早上趙虎抄完作業後在走廊上故意撞他的那一下——不重,但撞在他左鎖骨那處剛消了淤青又新冒出的瘀結上,讓他整節早自習都沒能好好握筆。他把手伸出被子,在黑暗中張開五指。月光照在他的手掌上,掌心裡那些被碎瓦片劃破後留下的舊痂己經全好了,但掌紋裡似乎還嵌著洗不掉的粉筆灰。

他問自己一個問題,用的是陳雪在課堂上提問時那種不容置疑的語氣:是不是我真的有問題。趙虎打我是因為我不合群——我從小在武館長大,不會討好同學,不會在趙虎扔紙團時跟著大家一起笑,這是我的問題。王浩收我保護費是因為我不夠強——我丹田空了,明勁沒了,連引體向上都掛不住,保護不了自己,保護不了外婆的坐墊,保護不了搪瓷碗上的瓷,這是我的問題。陳老師批我“品行有問題”是因為我真的品行不好——她教了那麼多年書,她看人肯定比孩子準,她說我有問題,那我一定是有問題。他用這些句子在腦子裡搭了一個天平:左邊是他來到清溪村後經歷的所有事——趙虎的鞋底、王浩的毛票、陳雪的紅筆、教室水泥地上的膝蓋印;右邊是一個空盤子。他試圖往右邊加砝碼,加“我幫外婆擇了無數次豆角”,加“蘇晚說我不討厭”,加“小胖總在午飯時給我塞包子”,加“上週我撿到一本沒封面的練習冊放在失物招領箱裡”,加“我從來沒主動打過任何人”。但那個天平像是壞了,無論怎麼加,右邊始終沉不下去,左邊沉甸甸地壓滿了所有從他身上碾過去的東西。

連蘇晚最近也不再和他並肩走了。她每天早上把饅頭放在裁縫鋪門口的舊板凳上,但不再等他來拿,而是把饅頭放好就轉回縫紉機前,背對著門口。連小胖塞包子時也學會了假裝掉在地上,“哎呀怎麼又掉了,你幫我撿一下吧反正我也吃不下了”——他連首接遞過來都不敢了。這些都不是蘇晚和小胖的錯,他知道他們怕什麼,他也怕。但如果他們都沒錯,如果他的錯也不至於讓趙虎踩他、讓陳雪劃掉他的讀後感,那為什麼所有後果最後都堆在他一個人身上?沒有人告訴他答案。所以他把那個空盤子裡唯一能找到的東西放了進去——他的名字。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上還有皂角的味道,淡淡的,澀澀的,和外婆洗完衣服後那雙粗糙的手上的味道一樣。他想起蘇晚說她不信“事事如意”但縫一個又不費事,想起小胖說我家也不富裕但我不差這一口飯,想起父親在信裡寫的“功課別落下”。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他留一點東西,但這些東西太輕了,輕得不夠在上百個日夜的捶打中托住他往下墜的身體。他把枕頭邊那隻布柿子握在手心裡,捏了兩下,又捏了兩下。裡面的兩塊錢毛票還在,紙邊和布料的棉絨交纏在一起,摸上去像一層結了薄痂的舊皮。錢還在。蘇晚的紙條還在。他在黑暗裡對自己說了一句“沒事”。不是真的沒事,只是這句話他己經練了很多遍了——從第一次被趙虎踩在稻草屑裡就開始練,從第一次餓著肚子把午飯錢交給王浩就開始練,從第一次在作業本上看到紅筆劃掉“爬山虎的腳像外婆補衣服的手”就開始練。練到現在說出來的時候氣息平穩,連自己都差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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