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虎是在五班教室裡聽到這個訊息的。
肥膘從外面跑進來,嘴裡還嚼著半根烤腸,嘴角油光光的,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嗓子:“虎哥!聽說了嗎?林辰輟學了!”趙虎正把腿翹在桌上嗑瓜子,瓜子殼吐得滿地都是。聽見肥膘的話,他嗑瓜子的動作停了一下,把嘴裡那粒瓜子嚼碎了嚥下去,然後把翹在桌上的腿放下來,椅子前腿砸在地上發出咣噹一聲響。
“真的假的?”趙虎把手裡剩下的瓜子全拍在桌上,站起來的時候把椅子往後踢了一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響,“什麼時候的事?誰說的?”
肥膘說千真萬確,三班的人說孟老師早自習親自宣佈的,說林辰因家庭原因輟學,昨天辦的手續,連檔案都撤了。旁邊老煙也湊過來,把嘴裡叼著的菸屁股取下來夾在手指間,說他也聽說了,好像是林辰他爹在工地上摔斷了腿,家裡欠了一屁股債,讀不起書了。
趙虎聽到這裡,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興奮,又從興奮變成了一種帶著恨意的滿足。他咧開嘴笑了起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翻上來,又粗又響,笑得旁邊的肥膘也跟著嘿嘿傻笑。他笑得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粉筆盒被震翻了,粉筆撒了一地滾得到處都是。“我就說嘛!廢物就是廢物!考上高中又能怎麼樣?還不是滾去打工了!早他媽該滾了!”他把“廢物”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像是在嚼一塊嚼了很久的肉,嚼爛了終於可以吐出來了。
他走到教室門口,靠著門框,對著走廊上來來往往的人大聲說:“你們知道林辰不?就清溪村那個,以前在三班的。考上二中了!西百八!厲害吧?哈哈哈,厲害有什麼用?讀不起!家裡窮得叮噹響,他爹摔斷了腿,他媽給人洗衣裳,他自己滾去縣城扛水泥了!”他說到“扛水泥”三個字的時候故意把聲音拉得很長,然後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濺在門框上,亮晶晶的。
旁邊的肥膘跟著笑,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說:“他以前不是挺橫嗎?還打掉你一顆牙。現在怎麼不橫了?”趙虎摸了摸自己嘴裡那個缺了牙的位置,用舌尖舔了舔那個空蕩蕩的牙床,臉上的笑意收了一瞬間——那顆牙是林辰打掉的,是他這輩子最丟臉的事之一。但他馬上又笑了,笑得比剛才更大聲:“一顆牙換他滾蛋,值!我爹說了,林家那一家子都是軟骨頭,早該滾出清溪村了。現在他自己滾了,不用我們攆,多省事!”走廊上幾個湊過來的男生也跟著笑,有人拍趙虎的肩膀說“虎哥你終於出了這口惡氣”。趙虎把肩膀上的那隻手拍開,說:“出氣?這才哪兒到哪兒。我早就說了,他沒出息。考西百八有什麼用?還不是去搬磚。搬磚誰不會?我也能搬。但我不用搬——我爸有飯店,我以後要當老闆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五班有幾個同學沒笑。他們站在人群外圍,看著趙虎得意洋洋的樣子,臉上的表情不太自然。有一個叫周偉的男生,曾經在操場上和林辰一起打過一次籃球——那是初二的體育課,李建軍硬拉著林辰上場,林辰搶了兩個籃板傳給他。他當時覺得林辰雖然不說話,但人挺好的,傳球很準。現在林辰輟學了,趙虎在這裡罵他,他聽不下去,但也沒敢站出來反駁,只是轉身走進了教室。
趙虎根本沒注意到有人走了。他繼續靠在門框上,對著走廊上越聚越多的人吹噓自己當年在清溪小學怎麼把林辰“收拾得服服帖帖”:“你們是沒見過——那小子剛來的時候還覺得自己是省城人,牛逼哄哄的。後來被我揍了幾頓就老實了,見了我就繞道走。有一次我還把他當凳子坐了一中午,他屁都不敢放一個!”他說到“當凳子坐”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奇異的驕傲,像是在展示一枚勳章。旁邊的幾個男生跟著起鬨,有人問“後來他咋敢還手了”,趙虎的臉色變了一下,但馬上又恢復了那副得意的表情:“那是我讓著他!我要是不讓,他能打掉我的牙?”
他繼續吹著牛,但他的眼神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不停地往走廊盡頭瞟——那是林辰以前常走的方向。他其實知道林辰己經不在了,今天早上己經辦完手續走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往那邊看。不是因為懷念,是因為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失落。林辰是他這輩子最固定的敵人,從三年級到初一,他追著林辰打了好多年。現在這個敵人走了,不是被他打跑的,是被窮跑的。他贏了,但他贏得不太舒服。因為林辰走的時候沒有求饒,沒有認輸,甚至沒有跟他說一句話。就像一拳打在空氣裡,胳膊掄出去了,但沒碰到任何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