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東領著林辰穿過城中村那條擁擠的主街,拐進一條窄巷子。巷子兩邊的樓極高——五六層的自建出租樓,樓與樓之間捱得極近,電線在頭頂上密密麻麻地交織成網,陽光被切割成碎片,零零星星地灑在地上。有人在兩棟樓之間拉了根鐵絲,晾著剛洗的衣服,一件紅底碎花床單還在往下滴水,水珠落在林辰的肩膀上,涼涼的。
陳東在其中一棟貼著灰白色瓷磚的樓前停下來,說到了。這棟樓有五層,外牆的瓷磚有些己經脫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樓梯口沒有門,只有一個黑洞洞的入口,臺階上的水泥被踩得磨光了稜角,邊緣圓溜溜的。房東姓蔡,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媽,穿著一件花布衫,手裡拿著一把蒲扇,坐在樓下的躺椅上扇風。她腳邊臥著一隻橘色的肥貓,貓的脖子上掛著一個銅鈴鐺,看見有人過來只是懶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又閉上了。
陳東跟她打招呼:“蔡嬸,這是我老鄉,新來的,還有沒有空房間?”蔡嬸打量了林辰一眼——從頭到腳,從腳到頭,蒲扇在手裡不緊不慢地搖著。她問多大了,林辰說十六。她看了陳東一眼,陳東說這孩子挺老實能吃苦的。蔡嬸說五樓還有一間,單間,不帶衛生間,走廊盡頭有公共水龍頭和廁所,一個月十八塊。說完又補了一句,水電費另算,一個月大概兩塊左右,押金半個月房租,退房時房間沒損壞就退押金。
林辰在肚子裡飛快地算了一筆賬:一個月房租加水電大概二十塊,吃飯省著吃十來塊,一個月固定開銷三十塊出頭。工地上一天三塊五,幹滿一個月能掙一百塊出頭,留三成自己花,七成寄回家。能行。他說想上去看看房間。蔡嬸從躺椅上慢悠悠地站起來,從腰帶上解下一串鑰匙,領著他們上樓。
樓梯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臺階是水泥的,每一級都被踩得中間微微凹陷。牆壁上貼著不知哪年的報紙,己經發黃了,上面的新聞標題隱約可見——“我縣糧食產量再創新高”。樓道里瀰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混著洗衣粉的清香、牆角陳年的黴味、以及從某一戶虛掩的房門裡飄出來的醬油炒飯的焦香。
五樓的走廊是一條長長的露天過道,一邊是房間的門,另一邊是半人高的水泥欄杆。站在欄杆邊上能俯瞰整個城中村——層層疊疊的樓房、密密麻麻的電線、遠處工地上的塔吊、更遠處縣城中心那幾棟高樓。還能看見樓下的巷子裡有人在收廢品,三輪車上的紙板箱摞得老高。走廊盡頭是公共水龍頭和廁所,水龍頭是老式的鑄鐵龍頭,擰開之後會發出嗡嗡的響聲。廁所是蹲坑,木門己經掉了漆,門閂是根鐵釘子。
蔡嬸用鑰匙開啟一間房門。房間很小,大概七八平米,靠牆放著一張木板床,床板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木質發黑,能看出用了很多年。床腳放著一張搖搖晃晃的木桌和一把摺疊椅,桌子上方掛著一盞燈泡,燈泡上積了厚厚一層灰。窗戶是那種老式木框窗,玻璃上裂了一道縫,用透明膠帶貼著,窗外能看見隔壁樓的牆壁,離得很近,伸手都能夠到對面樓的窗臺。地面是水泥的,牆角的牆皮起了一層鹼花,白花花的。整間屋子一目瞭然,窮得乾乾淨淨。
蔡嬸說之前住的是個在附近工地幹活的小工,幹了半年回老家了,東西都搬走了,打掃一下就能住。陳東問林辰覺得怎麼樣,林辰站在房間中央,把這間七八平米的小屋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沒有土炕,沒有裂縫的天花板,沒有棗樹的影子,沒有灶膛的火光。但也沒有趙虎踹門的聲響,沒有陳雪點名的恐懼,沒有全班人目光紮在後背上的刺。這裡什麼都沒有。這是他的新天地。
他說行。從兜裡掏出那疊鈔票,數出十八塊房租和九塊押金遞給蔡嬸。錢很舊,但很整齊,每一張都被他用手掌撫平過。蔡嬸接過錢,從鑰匙串上卸下一把黃銅鑰匙遞給他,說水電費月底再結,房間自己打掃,別在屋裡生火做飯。然後又慢慢搖著蒲扇下樓了。林辰把鑰匙握在掌心裡,冰涼的金屬很快被他的體溫捂熱。他把包袱放在床板上,走到窗前推開那扇裂了縫的窗戶,窗框卡得很緊,他用肩膀頂了一下才推開。城中村的喧囂從視窗湧進來——樓下巷子裡有人在喊收廢品,對面樓裡有人在炒菜,遠處工地上的打樁機還在悶悶地響。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水泥灰和醬油炒飯的味道。這是縣城的味道,也是新生活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