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花了一整個下午打掃那間出租屋。
他從走廊盡頭的水龍頭下面找到一個塑膠桶,桶底裂了一道細縫,接滿水就開始滴滴答答地漏。他只好端著桶一路小跑,趕在水漏光之前衝進房間。來回跑了十幾趟之後他摸出了規律——接大半桶水跑快一點,到房間時還能剩八成,剛好夠洗一次抹布。他把從包袱裡翻出來的外婆塞的那條舊毛巾當抹布,先擦木板床。床板上積的灰厚得能寫字,手指抹過去留下一道深深的溝,像犁鏵翻過的田壟。擦第一遍的時候毛巾上全是黑灰,黑得像在煤堆裡滾過。他跑到走廊盡頭把毛巾搓了又搓,搓出來的水是深灰色的,像從下水道里舀上來的。擦第二遍的時候毛巾上的水終於清了些,能看見毛巾原本的米白色了。擦第三遍的時候他才放心把母親縫的碎花布床單鋪上去。
桌子是那種最廉價的三合板摺疊桌,桌面被燙了好幾個香菸印,深深淺淺的焦痕像一幅抽象畫。他用指甲把凸起來的煙印一個一個刮掉,刮到第西個的時候指甲縫裡塞滿了焦黃色的碎屑。刮不掉的他就用溼毛巾反覆擦,把焦痕邊緣的汙漬擦淡了一些。桌腿有條腿短了半截,大概是被人踹斷過又用釘子釘上的,釘帽凸在桌腿外側,鏽跡斑斑。他蹲下來檢查了一下,發現釘得還算牢固,不使勁晃不會散架。他從外面撿了塊碎磚頭墊在短腿下面,桌子終於穩當了,按上去不會再吱呀作響。
窗戶玻璃上的灰厚得能寫字。他在玻璃上試著畫了一道——灰塵被劃開之後透出一條透亮的線,光線從那條線裡射進來,亮得刺眼。他把舊報紙揉成團蘸了水,一點一點地擦。擦到角落時發現玻璃上有一道裂縫,用透明膠帶貼著,膠帶己經老化了,邊緣翹起來,粘性早沒了。他把舊膠帶撕下來,打算改天去雜貨鋪買一卷新的重新貼上。擦完之後玻璃透亮了不少,陽光照進來的時候能看到光束裡有無數細小的灰塵在跳舞,像水裡的微生物。
牆角的牆皮起了一層鹼花,白花花的,像冬天結的霜。他用掃把把鹼花掃掉,掃下來的白灰在地上積了一小堆。牆壁上有上一任房客留下的痕跡——幾個圖釘孔,一小塊被撕掉的貼紙殘膠,還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字,字跡己經模糊了,大概是記的某個電話號碼。他沒有去擦那行字,覺得那是別人在這裡活過的證據,就像他在清溪小學後牆上摳出來的指甲印一樣。這間屋子在他之前有過很多任主人,在他之後還會有很多人住進來。他只是這條長鏈上的其中一環,但至少現在,這間屋子是他的。
他把母親縫的碎花布鋪在床板上當床單,把外婆縫的蕎麥殼枕頭放在床頭。枕頭從包袱裡拿出來時還帶著清溪村灶膛裡的煙火味,他把臉埋進去聞了聞,那味道讓他想起外婆坐在門檻上擇菜的樣子。他把孟老師的英語參考書放在桌子左上角,書脊朝外,方便拿取。把爺爺給的葉子放在枕頭底下,用手按了按確認它還在。把蘇晚織的圍巾疊好放在枕頭旁邊,把平安結系在臺燈的拉繩上——紅繩在灰白的牆壁上顯得格外鮮亮。一個下午的時間,這間七八平米的空屋子有了一點家的樣子。不是清溪村那種有灶臺有棗樹的家,但至少是他自己的地方。在這裡,沒有人會踹他的門,沒有人會在他桌上刻“廢物”兩個字,沒有人會在走廊上堵著不讓他過。這張木板床雖然硬,但比清溪村那個土炕強了太多——至少躺上去不用提心吊膽地等著門被踹開。他從走廊欄杆邊上往下看,城中村的巷子里正在亮起零零星星的燈火,覺得這就是他的新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