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通天之凡人篇》第369章 工頭的表揚(1)

作者:明建星程·6天前

月底的工錢發放日,馬工頭在收工之後把所有工人召集到工棚門口。太陽己經沉到了工地西邊的圍牆後面,天邊最後一抹橙紅色的餘暉把塔吊的輪廓勾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攪拌機難得停了,整個工地比平時安靜了許多,能聽見城中村方向傳來的收廢品吆喝聲和遠處環城路上汽車喇叭的悶響。工人們三三兩兩地從各個角落聚過來——有人剛從腳手架上下來,安全帽還戴在頭上,帽帶上滴著汗;有人從攪拌機操作檯跳下來,手套上沾滿油汙;有人從材料堆那邊推著空獨輪車過來,車輪在碎石子路上顛得哐當響。老張蹲在工棚門口的水泥板上,用指甲摳著手掌上的老繭,摳下來一小片淡黃色的死皮,放在眼前看了看然後彈掉。陳東靠在他旁邊,把水壺裡的涼白開仰頭灌了個乾淨,最後一滴水滴在舌頭上,他把水壺蓋擰好掛回腰帶上。老煙槍坐在一堆磚頭上,手裡拿著瓦刀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磚塊邊緣,敲下來的碎磚渣在他腳邊積了一小堆。

馬工頭站在攪拌機旁邊的水泥臺上,手裡拿著記工本和厚厚一沓信封,腳邊放著一個小鐵皮箱子,箱子裡裝著用橡皮筋紮好的工人工資。那箱子是墨綠色的,漆面磕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鏽跡斑斑的鐵皮,箱蓋上用白漆寫著“工資箱”三個字。他先是照例說了幾句工地上的安全事項,聲音不大但很嚴厲,說到上週有人在腳手架上抽菸差點把安全網燒了個洞時用手指重重地敲了兩下記工本的硬殼封面,說明天開始工地上禁菸,要抽菸的都到工棚門口抽,誰在腳手架上抽菸被逮到首接扣工錢。然後他開始挨個發工資信封。發工資是工地上最安靜的時刻,所有人都不說話了,連打牌時最愛罵孃的人都閉上了嘴。每個人的信封上寫著名字,裡面的鈔票數額是馬工頭一個人關在工棚裡算了好幾個晚上算出來的,按出勤天數、工作量、加班情況一項一項核對,從不拖欠。老張接過信封捏了捏厚度,塞進胸口內側的貼身口袋裡,拉上口袋拉鍊,又在拉鍊頭上按了兩下確認拉緊了。陳東接過信封沒有捏,首接揣進褲兜裡,然後蹲回去繼續喝水。老煙槍接過信封看都沒看就塞進瓦刀袋裡,對他來說工錢多少己經不太重要了——他快六十了,幹一天少一天,攢夠棺材本就回老家。

發完之後馬工頭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大家解散。他把記工本翻到最後一頁,清了清嗓子。這個動作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馬工頭在工地上幹了這麼多年,罵過無數人,罰過無數人,也辭退過無數人,但從來沒有公開表揚過任何人。他連自己兒子在工地上幹活幹得好都不表揚,最多在記工本上畫個加號。所以當他說出“我要表揚一個人”的時候,蹲在後面的幾個老工人都抬起頭來,手裡的煙停在半空中忘了往嘴裡送。有人小聲問旁邊的人“老馬今天是不是發燒了”,旁邊的人搖了搖頭說不知道。

“林辰。”馬工頭把記工本上的記錄唸了一遍——出勤天數、扛水泥趟數、搬磚數量、篩沙子車數。這些數字是從他那個畫滿了“正”字和小三角小圓圈的記工本上一筆一筆統計出來的,每一個數字都對應著這個少年在過去那些天裡扛過的每一袋水泥、搬過的每一摞磚頭、推過的每一車沙子。他念完之後把記工本合上,說林辰這小工幹了好些天,一天沒歇,沒少扛一袋水泥,沒偷過一次懶。別的小工休息日睡懶覺他休息日還來加班,別的小工扛累了在樓梯口抽菸他扛累了換口氣繼續上。他說到“換口氣繼續上”的時候語氣微微變了一下——不是刻意加重,是念到這幾個字時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幹著成年人都不太扛得住的活,從來沒叫過一聲苦。他說林辰是這工地上最能吃苦的小工,也是他這幾年見過最能吃苦的小工。說完他從工資箱最底層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比普通的工資信封厚一些,封口用橡皮筋紮了兩圈。他把信封拍在林辰手裡,說這是他跟老闆申請的績效獎,不在正常工資裡,單獨給。

林辰接過信封。信封捏在手裡比看起來更沉,不是物理上的重量——鈔票能有多重?是另一種重量,是他這好些天所有汗水、所有水泡、所有肩膀上的淤青和手掌上的繭子換算成數字之後的分量。他能感覺到信封裡有一張面額不小的鈔票和幾張零錢,總金額比他預想的多不少。他開啟信封看了一眼——最上面是一張十塊錢,嶄新挺括,邊角鋒利得能割手,下面是幾張五塊和兩塊的鈔票,整整齊齊地疊在一起。他把信封合上,說謝謝馬工頭。聲音不大,但很穩。

馬工頭擺了擺手說不謝,錢是你自己掙的,繼續保持。然後他忽然把嘴裡那根沒點火的幹煙取下來,夾在手指間,看了林辰一眼。那個眼神不是包工頭對手下小工的眼神——不是那種從上往下的審視,不是那種計算你值多少錢的精明。是更溫和的、更接近於長輩看晚輩的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和期待。他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工友全聽見了:“有些人有本事但怕吃苦,有些人能吃苦但腦子不靈光。你兩樣都有。別在這工地上待太久,你要去更大的地方。”這句話落在工棚門口的暮色裡,落在攪拌機和塔吊之間,落在所有工友的耳朵裡。馬工頭在工地上幹了這麼多年,從來不勸任何人離開工地——工地上永遠缺人,能幹活的小工永遠是稀缺資源。但他勸林辰離開。不是因為他不想用林辰,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少年不應該一輩子扛水泥。

工棚門口安靜了幾秒,然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老張帶頭鼓了掌,他蹲在水泥板上,把嘴裡叼著的煙取下來夾在手指間,兩隻粗糙的手掌啪啪啪地拍了好幾下。陳東也跟著鼓了,他站在人群后排,踮著腳往林辰那邊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老周頭從食堂視窗探出頭來,手裡的鐵勺在鍋沿上敲了兩下當助興,鐵勺敲在鐵鍋上發出清脆的當當聲,在暮色裡傳出去很遠。老煙槍坐在磚頭堆上沒有鼓掌,但他用瓦刀在磚頭上輕輕敲了兩下——篤、篤,像木魚聲。那是他表達認可的方式。

林辰站在工棚門口的水泥臺上,手裡攥著那個牛皮紙信封。他的手指能感覺到信封裡鈔票的邊緣——那筆錢比他預想的多了不少。他沒有說什麼獲獎感言,只是在心裡把馬工頭那句話又默唸了一遍:你要去更大的地方。他想起孟老師在鎮初中辦公室裡對他說的話:“你在外面別把自己丟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人——一個滿身水泥灰的包工頭,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語文老師——隔著這麼遠,卻對他說了同樣意思的話。他把這句話和孟老師那句話放在一起,存進心裡最安全的地方,然後衝馬工頭鞠了一躬,退回到工友中間。陳東在後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張從他身邊走過時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句“幹得好”。林辰低頭看著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心想:更大的地方。馬工頭說得對,他不能在這工地上待一輩子。但現在他還需要這袋水泥,還需要這個工地,還需要把下個月的工錢掙到手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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