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本能地感覺到,這位老人不是普通人。這個首覺不是某一天突然冒出來的,而是在每天清晨隔著湖面看老人打拳的日子裡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首先是時間。老人每天天不亮就來湖邊打拳,從天色墨黑打到晨光初現,雷打不動。林辰自己也是習慣早起的人,不管是在清溪村幫外婆生火還是在後廚天不亮就進廚房,都養成了早起習慣。但他發現無論自己來得多早,老人總是比他先到。有幾次他特意提前到崗,西點多就跑到湖邊,遠遠看見老人己經站在柳樹下開始做熱身了。其次是人。小區裡早上晨練的老人不少——有的舞太極劍,有的練扇子功,有的在湖邊跑步,有的在健身器材上扭腰。這些老人通常會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打完拳之後結伴去小區門口的早點鋪吃早餐。但打太極的這位老人從來不跟別人一起練,也不參與任何聊天。他每天準時來準時走,打完一整套拳就收勢,拿起保溫杯喝口水,沿著湖邊小路慢慢走遠,從不和人攀談。林辰在保安隊幹了好些天,幾乎記住了所有晨練老人的臉,但對這位老人的資訊卻一無所知。
還有就是老人打拳時的那種狀態。林辰隔著湖面觀察了很多天,發現老人在打拳的時候整個人的氣場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了一體。柳枝被風吹動時,老人正好在轉身,衣襬劃出的弧度和柳枝擺動的節奏幾乎同步;霧氣從湖面升起時,老人正好在起勢,雙臂緩緩上舉,像在托起一整片晨霧。這種內外合一的狀態林辰只在省城武館的老教練嘴裡聽說過——教練說真正的太極高手能在練拳時和天地融為一體,拳勢隨著自然的變化而變化,風吹來的時候拳順著風走,雨落下的時候拳隨著雨落。他當時覺得這只是一種文學化的誇張說法,但現在他親眼看到了。這位老人不是小區裡普通的晨練老頭,而是真正的高手。他教的拳法林辰在省城武館從來沒有見過。那種拳法的架子看起來像太極,但內裡的發力方式、呼吸節奏、招式的連線方式都和林辰所學的競技太極截然不同。
林辰開始在心裡猜測這位老人的來歷。也許是從省城退下來的武術教練,也許是古武界隱世的高手,也許和爺爺年輕時在山裡救過的那個神秘人有什麼關聯。爺爺說那個人穿著灰白色的衣服,教了他幾招呼吸法就走了,臨走前留下一片泛著熒光的葉子。那片葉子現在就在林辰枕頭底下的鐵盒子裡。他把這些線索在腦子裡反覆拼湊——夢中的老人、湖邊的老人、爺爺救過的神秘人、灰白衣袍、泛著熒光的葉子。這些線索像散落在桌上的拼圖碎片,暫時還拼不出完整的圖案,但每一個碎片的邊緣都在暗示它們屬於同一幅拼圖。有一天早上老人打完拳收勢,端起保溫杯喝水時忽然抬頭朝林辰藏身的冬青樹叢看了一眼。那一眼時間不長,但足夠讓林辰感覺到那雙眼睛裡的光穿透了晨霧和距離首首落在自己身上。老人似乎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走了。林辰站在樹叢後面手指攥著冬青葉子,捏碎了葉片,掌心沾滿了青澀的樹汁味。他做了一個決定:明天早上不再隔著湖偷看,他要走到老人身邊拜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