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初,鎮上的箱包廠,是附近十里八村年輕姑娘們最嚮往的去處。那時候鄉下姑娘能找份正經掙錢的活計不容易,箱包廠不用風吹日曬,不用下地受累,坐在屋裡踩著縫紉機做箱包,一天干滿八九個鐘頭,能掙上十塊八塊,在當時己經是讓人眼紅的安穩收入。廠裡招的全都是十七八到二十出頭的小閨女,一個個年輕水靈,湊在一個大車間裡,成天熱熱鬧鬧的。
玉秀就是這批女工裡的一個。她性子文靜,話少心細,做人做事都穩穩當當,從進廠那天起,就一門心思撲在活計上。同車間的姑娘們正是愛說愛笑、愛鬧愛玩的年紀,幹活的時候總愛湊在一起拉家常、扯閒話,時不時偷個懶歇口氣,下了工更是扎堆說笑、打打鬧鬧,整個車間常年鬧鬨鬨的,沒個安靜的時候。
唯獨玉秀,從來不和她們扎堆湊熱鬧,也不摻和那些家長裡短的閒話。每天一到工位,她就安安靜靜坐下來,踩起縫紉機專心做活,手裡的針線不停,嘴上也很少多言。縫箱包、鎖邊角、釘釦袢,每一道工序她都做得格外認真,針腳走得勻勻稱稱,邊角捋得平平整整,哪怕是別人不在意的細小瑕疵,到她手裡也都會收拾得妥妥帖帖。她幹活不快不慢,穩紮穩打,產量不落後,質量更是車間裡數得上的好,就連管活的組長,都常常拿著她做的成品,給其他姑娘當樣子。
這家箱包廠的廠長叫鄭成,是個西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他腦子活絡,做事有魄力,靠著自己的本事把小廠子辦得紅紅火火,家底厚實,在鎮上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鄭成早就成家立業,妻兒安穩,平日裡在廠裡說一不二,氣場十足,廠裡的工人不管是老的少的,見了他都格外規矩,不敢有半分散漫。
自打玉秀進了車間,鄭成往生產車間裡跑的次數,就變得越來越多。
從前他頂多一天來巡查一趟,簡單問問生產情況,看看活計質量,交代完工作就轉身離開,很少在車間裡久留。可自從玉秀來了之後,他幾乎天天都往車間裡鑽,有時候上午轉一圈,下午還要再來一趟,揹著手在一排排機位之間慢慢踱步,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玉秀的工位上。
對待其他工人,他向來話少嚴肅,大多時候只是掃一眼活計,就匆匆走過,極少開口誇讚,更不會多做停留。可每次走到玉秀身邊,他總會特意停下腳步,俯身看看她做的箱包,語氣也比平日裡緩和溫柔不少,常常開口誇她做事細緻、為人踏實,不像別的小姑娘心浮氣躁,整天就知道說笑偷懶。趕上玉秀機位缺料子、或是機器出點小故障,不等她開口找組長,鄭成早就主動安排人過來幫忙解決,處處都透著與眾不同的關照。
一來二去,車間裡的小姐妹們全都看在了眼裡,私下裡的閒話,也慢慢越傳越多。
姑娘們湊在一起休息時,總忍不住偷偷議論,說廠長明擺著就是格外偏愛玉秀,不然怎麼從來不對旁人這麼上心;也有人私下嘀咕,鄭成是有家有室的中年人,總這麼刻意接近一個年輕姑娘,實在不合規矩。也有性子老實的姑娘替玉秀辯解,說廠長只是看重踏實肯幹的好工人,就是正常的上下級關懷,別把人往歪處想。可架不住鄭成的舉動太過明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份關照,早就超出了普通廠長對員工的界限。
日子越久,風言風語傳得越兇,從車間裡的私下嘀咕,慢慢傳到了廠子門口,甚至漸漸飄進了附近的村子裡。有人羨慕玉秀被廠長看重,幹活少受委屈、少被刁難;也有人暗地裡等著看熱鬧,總覺得這份格外的偏愛,早晚要鬧出不一樣的動靜。
而玉秀自始至終都沒放在心上,別人議論她,她也從不搭腔辯解,鄭成跟她搭話,她就客客氣氣禮貌回應,依舊每天安安穩穩做著自己的活計,不驕不躁,不多言不多語,還是那副文文靜靜、本分老實的模樣。可她越是淡然本分,鄭成的關照就越不加掩飾,車間裡的閒話,也越傳越熱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