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包廠裡傳得沸沸揚揚的相看兒媳婦的閒話,沒過多久就落了實。鄭成家託著鎮上最體面的媒人,帶著厚禮、備著重金,規規矩矩登門,要娶玉秀做自家的大兒媳婦。
訊息一傳開,整個村子都轟動了,十里八鄉沒人不羨慕玉秀的好福氣。誰都知道鄭成頭腦活絡,從磚窯廠廠長做到箱包廠老闆,家底殷實,有權有勢,是當地數一數二的體面人家。他家兒子年輕周正,多少人家擠破頭想攀這門親事,偏偏鄭成誰都看不上,獨獨選中了平日裡最文靜本分的玉秀。
在所有人眼裡,玉秀都是最標準的好媳婦模樣。她話少心細,眉眼溫順,在廠裡從不多言多語,不扎堆不鬧事,幹活細緻穩妥,待人謙和有禮,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安分守己的文靜勁兒,就連管活的組長、同車間的姐妹,提起她都要誇一句老實本分。玉秀的爹孃都是本本分分的莊戶人,一輩子沒見過大場面,見鄭家如此體面,禮數週全,半點不嫌棄自家家境普通,只當是祖上積德,能給小閨女尋個終身依靠,歡歡喜喜就應下了這門親事。哥哥姐姐也都替小妹高興,只覺得她嫁進鄭家,從此就能衣食無憂,安穩度日。
可所有人都被這副溫馴乖巧的假象,騙得徹徹底底。他們不知道,這場看似光明正大的提親,從來都不是為兒子擇妻,而是鄭成處心積慮佈下的一場局。
自打玉秀進廠,鄭成往車間裡跑的次數就沒斷過,明面上是巡查生產、關心工人,實則天天往玉秀的工位跟前湊,眼神里的心思,從來都沒幹淨過。他仗著自己是廠長,手裡有錢有權,趁著沒人注意的時候,偷偷給玉秀塞東西、送禮物。今天是時興的花絲巾、新款的塑膠髮卡,明天是城裡才賣的雪花膏、好看的布料,全都是鄉下姑娘見都沒見過的新鮮物件。
那時候的玉秀,才十八九歲的年紀,剛從村裡走出來,第一次踏入社會,沒見過世面,更沒抵擋過這樣的誘惑。身邊同齡的小夥子,頂多能給她遞個饅頭、說兩句貼心話,可鄭成能給她旁人給不了的體面、稀罕東西,還有無微不至的關照。他說話溫和,出手大方,處處替她遮掩,事事給她方便,沒過多長時間,就把這個涉世未深的小姑娘哄得團團轉,早早俘獲了她的芳心。玉秀看似老實木訥,骨子裡卻藏著不為人知的風流與虛榮,她表面上依舊低頭順目、不聲不響,暗地裡早就和鄭成勾搭在了一起,兩人瞞著全廠上下,偷偷好了很長一段時間。
鄭成那些當眾的誇獎、明目張膽的關照,全都是做給別人看的幌子。他一個有家有室的中年男人,哪裡是真心為兒子挑選媳婦,分明是藉著相看兒媳的名義,光明正大地和玉秀往來,把所有人都矇在鼓裡。而玉秀也樂得配合演戲,把自己的小心思、兩人見不得光的勾當,藏得嚴嚴實實,沒有露出半分破綻。全廠上下、全村老少,沒有一個人看穿這對男女的真面目,反倒都覺得玉秀端莊穩重,配鄭家公子綽綽有餘,都在誇讚鄭成眼光好,挑了個最安分的好媳婦。一場從頭到尾都充滿算計、齷齪不堪的戲碼,就這麼被兩人演得天衣無縫。
定親、下聘、備嫁,鄭家樣樣都辦得排場十足,半點委屈都沒讓玉秀受過。等到成親這天,更是把十里八鄉的體面都掙足了,天剛矇矇亮,鄭家就僱好了專業的歌舞隊,還請了一整套洋鼓洋號的班子,吹吹打打、熱鬧非凡。迎親的車隊剛到村口,震天的鑼鼓就響了起來,鋥亮的銅號吹得喜氣洋洋,洋鼓敲得整齊響亮,比過年還要熱鬧十倍,半個村子都能聽見這動靜。歌舞隊的歌手站在臨時搭起的臺子上,扯著嗓子唱著當年火遍全國的《大花轎》,歌詞熱鬧、曲調歡快,一聲接著一聲,圍著迎親隊伍來回唱,把喜慶的氛圍推到了頂點。路邊圍滿了看熱鬧的鄉親,老老少少擠得水洩不通,個個都伸著脖子張望,嘴裡不住地讚歎,說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風光的婚事。
玉秀穿著一身簇新的大紅嫁衣,頭上蓋著紅蓋頭,眉眼溫順,低著頭一臉嬌羞,被人穩穩扶著坐上迎親的轎車,在震天的鑼鼓聲、嘹亮的歌聲裡,在全村人滿滿的羨慕與道賀聲中,風風光光嫁進了鄭家大門。家裡婚宴擺了整整幾十桌,親朋好友、街坊鄰里擠得滿滿當當,酒杯碰在一起,全都是祝福的話語,人人都說玉秀好福氣,都說鄭家娶了個賢惠媳婦,這門親事是天作之合,往後必定日子紅火、和順美滿。
可這場瞞過了所有人的盛大婚禮,從根上就爛得徹底。玉秀和鄭成心裡最清楚,這看似圓滿的姻緣,從來都不是幸福生活的開端,而是玉秀自己,更是鄭家一大家子,無盡噩夢的真正開始。眼前這滿堂的喜氣、震天的鑼鼓、人人豔羨的風光,全都是用謊言和算計堆起來的假象,用不了多久,這層光鮮的外皮就會被徹底撕碎,將兩家人全都拖進再也爬不出來的深淵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