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厚重的衣袖,餘落攥住劉嬋玥的手腕,將她拽到私殿角落的一方書櫃前。“仇恨怕的,是忘卻。”他的手掌猛然按下書櫃一側的開關,同時轟隆巨響,分開一道漆黑隧道。
餘落毫無猶豫,拽著劉嬋玥進入隧道。
凜凜寒氣撲面,白霧蔓延,一道幽藍在黑暗中愈發明亮,直到兩人站在一間不大的冰屋之中。
“不.....”
極寒生刺著劉嬋玥體內躥升的恐懼,漸漸清晰了視線內一座晶瑩剔透的方形冰晶。冰晶中存放的,是一顆猩紅而完整的心臟。空氣中熟悉的薰香,無比和諧地融於此處,是餘落身上的味道。餘落一定每日都來。劉嬋玥的胃中猛然泛上一股不適,不禁捂住口鼻,眼前陣陣眩暈。
“報仇怕的,是忘了自己生恨那一刻的感受。”餘落聲音發顫,緊握著劉嬋玥的手腕的手也有些鬆動。然後他緩緩地、木僵地、旁若無人地,走向映照出兩人身影的冰晶。
“這是你哥哥的心臟嗎?”
餘落沒有說話,“只有仇恨被一遍遍重新整理,心被一遍遍絞碎,才能永遠記得。只要記得,便不會手軟,便不會輸掉。”餘落面色蒼白,被冰晶柔潤的光影映襯得猶如玄月,尖銳的面具半遮住他瞥來的目光。但這一次,不是戲謔或是恐嚇,而是乞求。
“你真的有些極端。”
“是你不懂,劉嬋玥。”餘落開啟冰晶,五指握住早已冰凍的心臟,緩緩舉託在眼前。“所以我會成功。我會讓所有欺辱過、辜負過、人性低劣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但這代價不是死亡,死亡是多容易而手下留情的做法。”他將心臟放回原處,逆著寒光,抬眼虔誠地望去。“他們該承擔的代價是落空。期待落空、尊嚴落空,在對長生的貪婪中一點點墜落。鞍前馬後,諂媚獻盡,最後發覺一無所獲。”
“一無所獲?你的意思是——他們得不到一點好處?”
“不,好處也是落空的一部分。所以要舉行教會,讓他們在本座給予的元氣下短暫享樂。一次次寄希望於長生,卻永遠達不到盡頭。”
“你這樣是在害你自己。”
餘落苦笑一聲:“我早就死了,為何怕傷害?”
“我不知道你何以至此,但這種害人害己的方式,會讓你陷入萬劫不復!如今你濁氣在身,不畏懼良心的譴責,但你能一輩子這樣嗎?”
“我能!是彭英憶劫走了邪靈!打破了計劃!是你三番五次加害於我!讓我反反覆覆回憶起不想回憶的一切!儘管我不擇手段做到百毒不侵,仍然躲不過身邊人的次次背叛!你覺得我的方式十惡不赦?但就算如此十惡不赦,我還是保全不了自己,可笑吧?人性的邪惡與生俱來,我以惡制惡,有何不可?”
“你別騙自己了。你沒有在報仇,也不是痛恨人性,你懲罰的甚至不是傷害你的人,是你自己吧?你恨你自己軟弱可欺,一次次以濁氣掩蓋,和一個終日買醉的酒鬼別無二致。你看似在折磨教徒,以長生為由讓他們為你鞍前馬後,讓曾經欺辱過你的人,轉頭就低三下四。看似是在懲罰體內那個偶爾清醒的陳玉落,讓他一次次確認自己的存在是錯誤,是不該。”
“不,我用盡全力,接受濁氣,為的就是折磨他們,這怎麼不叫報仇?!我要讓他們聽我的話,為我做事,對我充滿希望,對我忠心耿耿。曾經有多小瞧我,如今就有多崇拜我!曾經有多想要毀掉我,如今就有多想要留下我。這,不是報仇嗎?”
“這更像是沉溺於權力和高位之間,補償過去得不到的尊嚴,以此來撫平對自己的不甘。但你真的能撫平嗎?你每一次自以為是對他們的懲罰,實則在強化你對陳玉落的蔑視。因為餘落能做的,陳玉落做不到,所以餘落該存活,陳玉落該死掉。在你心裡,殺死你哥哥陳玉笙的不是別人,是你自己。”
“不!不!”餘落渾身顫抖,雙拳攥緊,極力壓抑著自己膨脹的憤懣,彷彿稍微動一下,整個人就會如煙渙散。“不是這樣的,你說錯了,你不懂恨,你是沒有恨的人.....”
“就是因為我有!我在夢裡恨不得把他的心挖出來餵狗!恨不得千刀萬剮了他,甚至是他的家人!但那個人是誰,你始終不願意告訴我。”
“或許當你真的知道的那一日,就不這樣想了。”
“真到那一日,我就會放過我自己。”
“但是我放不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