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影輝映，明暗無輒。
方如煙的聲音隨著嗚咽愈發削弱，目光直直地定在三寶的身上，神情恍惚。陸北慈的輪廓隨著呼吸一起一落，手持木棍顫抖不止，距離三寶的眼皮也越來越近。僵持數刻，他的手臂猝然失力，終究還是放開了三寶。
劉嬋玥如風飛閃，在三寶即將落地的瞬間，被她接在了懷裡。
“娘！娘！”三寶跌跌撞撞地跑到方如煙的懷中，不顧她渾身枷鎖的冰涼。柳明川也哀嚎著爬向母子，三個人頭抱著頭，哭成一團。
劉嬋玥望向陸北慈，發現他也正側目瞥向她。他腰桿筆挺，眉梢輕揚，如神明一般沉靜冷漠，俯視腳下的一片混亂。但眼角的一顆顆淚珠飽滿晶瑩，連串壓過溼潤的下睫毛。依次劃過臉頰、下頜，凝在下頜骨邊，搖搖欲墜。在燭光下形成一灘輕巧透明的小溪，承載了他這些年夜夜夢魘的仇恨與不甘。
這一刻陸北慈無顧旁人，只看著劉嬋玥，顫抖的唇角一言不發，像是在訴說委屈，又像是在證明真心。他的渴求如利刃劃過空氣所限，周遭一切都剎那飄忽，一股迅猛痛楚，直擊劉嬋玥的心頭。方才的埋怨和不解，在這一刻，全然麻木。
“你到底想讓我怎麼樣？！”方如煙抱著三寶衝著陸北慈大喊。
“我要你和劉廉，在門派所有人的面前，親自還原當年的真相。”
“劉廉早就死了！你怎麼就聽不懂人話呢？！”柳明川說道。
“無妨，我慢慢等，等到你們都想起來為止。”幾名人高馬大的山匪一擁而上，不顧劉嬋玥的阻攔，將柳、方二人以及三寶，一同拖入旁邊的黑屋。
哭聲漸行漸遠，屋內歸於平靜。和劉嬋玥憤懣不平的呼吸聲相比，陸北慈顯得格外安靜。他背對著她，一動不動，當她正要開口，他抽筋剝骨一般跌坐在地。
劉嬋玥屏住呼吸，一步步接近他顫抖的背影。他聽到腳步聲，費力地抬起雙手，嚴嚴實實遮住了臉，繼而發出一聲沉悶的抽噎。
劉嬋玥停住腳步，一時無措。她原以為他深不可測，但如今看來，也只是一個悲傷了就躲起來偷偷哭泣的普通男人。
“你是第一個知道真相的外人，我替我娘謝謝你。”
“阿慈.....”
“但終有一日，所有人都會知道我娘是清白的。我娘不是第三者，不是狐狸精，不是拆散別人家庭的惡人。我會讓暗影門承認，讓整個鼎城承認。”
“但他們都說劉廉死了，已死之人如何出來作證？”
“劉廉沒死，他們只是怕我同劉廉聯手罷了。”
“你會嗎？”
“你覺得我會嗎？”
“你不會打暗影門主意的。”
“你錯了，劉嬋玥，若他們不配合，我什麼都做得出來。否則我走到今日，就沒有任何意義。”他搖搖晃晃地坐在原地，如夢囈語一般和她對話。音輕，卻堅定。“你有你的無奈，我也有我的。”他微微側過臉，仔細傾聽她的話。
“如今我親眼所見掌門夫人和年幼的三寶被扣押至此，這就是我最大的無奈。我也是人，我也害怕，我身邊有上百名師兄師弟的眼睛看著，眼下我被凌駕於道義之間，我......”
“你走吧，劉嬋玥。”沉默良久。“我沒想讓你原諒我，也不求你背叛門派。畢竟是我.....欺騙在先。”他不肯回頭看她，兀自躲在燭光照不到的角落。
地面如同被利刃劈開，一道明暗交界線劃分在他們之間，分明離得不遠，卻是兩個世界。
“我不攔著你回去找救兵，但在找到劉廉之前，我不會謙讓於暗影門。”
“我明白你所說的，我做我該做的事，你做你該做的事。”
陸北慈欲言又止，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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