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緒猛地拽回那個瞬間——她指尖觸到那封“絕筆信”的剎那,心底曾瘋長過一絲奢望:她多希望這真是李寧玉親手寫給她的話。
可裘莊裡與玉姐相處的點滴,讓她也再清楚不過:李寧玉那樣的人,哪怕身在絕境,也絕無可能留下半分牽連旁人的痕跡。而那所謂“遺書”裡的溫軟字句,哪有半分像那個連最後告別都要算進棋局、藏著幾分狠絕的她?
理智早把利害拆解得明明白白,可“李寧玉絕筆”這五個字,還是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反覆割著顧曉夢的心,連帶著刀上沾著的、屬於過往的皮肉,都在隱隱作痛。
李寧玉留給她的東西本就不多:一件小裙子,一句空口的承諾,還有那些攥在手心又悄悄溜走的僅存回憶。如今,全都隨著年月流轉,散進了世紀更迭的風聲裡。
顧曉夢扯了扯嘴角,自嘲地輕嗤一聲。這細微的聲響,恰好落進身後朝她走來的孟蘭芝耳中,讓孟蘭芝清晰感覺到了她語氣裡藏不住的蒼白與無力。
“怎麼,你對我排的戲有意見?”孟蘭芝停在顧曉夢身側,挑眉睨著她,語氣裡帶著點顯而易見的不滿。
顧曉夢微微側身,眼裡浮起幾分訝色,望著突然出現的人問道:“你怎麼在這?你哥不是說,你最近正在國外進修嗎?”
孟蘭芝嘴角幾不可查地一抽,滿臉無語地回道:“我哥啥時候這麼關心我了?我怎麼不知道?在他眼裡,我這親妹妹就是根草,哪有你這半路撿來的妹妹金貴。”
又來了。每次兩人碰面,孟蘭芝準是這套開場白。這能賴她顧曉夢嗎?分明是孟從之在她這位霸道的親妹妹身上,半分做哥哥的保護欲都沒處擱——自小就是副“男人婆”模樣,長大了更練出一身女霸總氣場,哪裡用得著她那位好哥哥多操心?
顧曉夢沒好氣地首接開啟毒舌模式,連帶著孟從之也一併吐槽:“他這不管旁人願不願意、硬要半路認個‘妹妹’的做派,我也算是開眼了。”
聽著顧曉夢半點不吃虧的毒舌吐槽,孟蘭芝被噎得啞口無言——畢竟她說的全是事實。
“不過你說這是你排的戲……”顧曉夢手指朝著樓下方向點了點,忽然回過味來,“我記得你是京南大學畢業的,這次百年校慶肯定要回來。所以這是……”
不等她把話說完,孟蘭芝傲嬌地扶了扶耳邊的眼鏡,一臉認真地接話:“沒錯,這是我們排練的《風聲》劇目。借京南百年校慶的平臺先試點,我打算靠這部劇目衝刺今年的國際話劇單元競賽。”
顧曉夢聽後心頭微微一震,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早知道孟蘭芝一首熱忱地經營著自己的話劇事業,卻沒料到,這一次她選中的劇目,偏偏是《風聲》。
顧曉夢清楚,在這個世界裡,有這樣一部小說——書裡的敘述,約莫百分之八十都貼合著她們親歷的那個年代:有信仰的千鈞重量,有死亡的沉沉陰影,有國家與個人大義間的艱難抉擇,更有漫長又佈滿荊棘的革命征程。
可餘下的那百分之二十,是小說筆尖永遠寫不透的:是暗夜裡寸步難行的掙扎求存,是絕境中並非人人都能逢生的殘酷,是遍地伏屍的刺骨真相,更是無數籍籍無名的革命者,在無人知曉的罪惡魔窟裡,抱著一腔大義奔赴死亡的決絕。
“不過我對這部《風聲》的臺詞做了些改動。”孟蘭芝說著,將手中標註過修改痕跡的劇本遞到顧曉夢面前。
顧曉夢接過本子,目光裡浮起幾分不解。
孟蘭芝收起了方才那點傲嬌神色,語氣帶著幾分認真的懇切:“我知道你一首是研究民國近代史的專業人士,這裡面的時代背景和臺詞細節,得請專業的人幫我把把關。”
“所以呢?”顧曉夢故意裝作沒聽懂,眼底藏著點腹黑的笑意,掩去了真實心思。
孟蘭芝深吸一口氣——早料到她會玩這“白切黑”的套路,乾脆首接掏出手機,點開了轉賬介面。
下一秒,兩道紅包收款提示音從顧曉夢手機裡響起。她狡黠一笑,點開介面的瞬間卻愣了愣,抬頭道:“孟總,這次怎麼出手這麼大方?”
孟蘭芝眼神略有些飄忽,帶著點心虛:“一部分是臺詞修改的酬勞,還有個小事……能不能順手也幫我一下?”
顧曉夢原本只想賺點外快,好給她家玉姐多添幾件衣服,可瞧見孟蘭芝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算計,倒沒急著點收款,只是淡淡開口:“你先說是什麼事。”
“果然不好騙。”孟蘭芝似早有預料,索性攤了牌,“紅包你照常收,就算我給你的零花錢。只是我想……如果有可能,想請你和那位李教授,做我們《風聲》劇目的試衣模特。劇目大體排練得差不多了,但演員們對臺詞始終有困惑,服裝組那邊,兩位女主的服裝樣式也遲遲定不下理想的方案。”
聽到孟蘭芝的請求,顧曉夢難得生出幾分猶豫。若是她自己,她可以幫這個忙,可一旦要牽上李寧玉,她便本能地想將人摘出去——她怕,怕玉姐再撞見半點與《風聲》相關的痕跡,怕舊日的雪重新落下,將她拽回那段不見天日的黑暗裡。
“曉夢,這位是你的朋友?” 李寧玉剛結束課程走出教室,目光便落在顧曉夢身旁的陌生女生身上。她對孟蘭芝並非全然陌生,先前被哥哥李銘誠拉去看過那部改編的紅巖話劇,對這位劇院導演的名字還有些印象。
說起自己的哥哥李銘誠,他那人也是個沉浸在文學裡的浪漫瘋子。他在法國魅影劇院做執行導演,對藝術的挑剔近乎苛刻,國內鮮少有劇院能入他眼,唯獨這家南方佳人劇院,這位親哥竟曾破天荒地給出過極高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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