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寧玉駕車在狹窄的巷弄裡疾馳，輪胎碾過青石板的溝壑縫隙，“咯吱咯吱”的顛簸聲與身後漸遠的槍聲交織纏繞，織成一曲破碎混亂的夜曲，在沉沉夜色裡悄然彌散。
顧曉夢此刻眉眼間不見半分慌亂，只剩異乎尋常的清醒。她偏頭望向駕駛座，李寧玉的側臉被昏暗車燈斜斜勾勒，線條冷硬得像浸過寒潭的玉；握著方向盤的手穩得驚人，指節因用力泛出淺白，唯有鬢角一縷碎髮被夜風捲得輕顫，洩露了幾分緊繃的氣息。
“阿玉……”顧曉夢的聲音還帶著奔逃後的喘息，話到嘴邊卻又生生嚥了回去。
不等二人稍作喘息，李寧玉猛地一打方向盤，車身驟然傾斜，險之又險避開巷口橫衝而出的軍用摩托車。車側與斑駁牆沿狠狠擦過，濺起的塵土撲在車窗上，模糊了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巷尾濃重的陰影裡忽然竄出兩個軍統行動隊的殘餘隊員——他們竟繞到前方設伏，黑洞洞的槍口如窺伺的獸眼，首首對準車身，寒意瞬間籠罩了整個車廂。
李寧玉瞳孔驟然緊縮，幾乎是本能地猛打方向盤，眼底沒有絲毫對死亡的懼意，唯有一個念頭在心底瘋狂叫囂：“絕不能讓曉夢出事！”
車身劇烈搖晃，幾近翻倒。李寧玉猛地踩下油門，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尖銳刺耳的尖叫，白色濃煙瞬間瀰漫開來，模糊了視線，也暫隔了部分危險。
“砰！砰！”
兩聲槍響驟然刺破沉寂夜空，尖銳得讓人頭皮發麻，彷彿要撕裂耳膜。顧曉夢只覺一股巨大的衝擊力從車身側面狠狠傳來，整個人瞬間向前撲去，又被安全帶狠狠拽回座位。
緊接著，她便看見駕駛座上的阿玉身體猛地一震，像是被無形巨手狠狠推了一把，右手陡然鬆開方向盤，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微微向左側歪去。與此同時，那兩個軍統隊員也被失控的車身狠狠撞飛，重重砸在牆上，瞬間沒了聲息。
“阿玉！”顧曉夢的心臟驟然縮緊，連呼吸都瞬間停滯。她瘋了一般撲過去，指尖先一步觸到的，卻是一片溫熱的黏膩。
李寧玉的左肩下方，純白色旗袍己被鮮血迅速浸透、暈開，那抹猩紅在昏暗車廂裡格外刺眼，像寒夜裡驟然綻放的寒梅，帶著幾分悽豔的決絕。
車子徹底失控，朝著冰冷的巷壁首首撞去。李寧玉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左手死死攥住方向盤，猛地回打，同時一腳將剎車踩到底。
“吱——”輪胎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長長的黑痕，刺耳的摩擦聲劃破夜空。車身重重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終於緩緩停了下來。
引擎熄了火，車燈也瞬間熄滅，車廂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兩人急促紊亂的呼吸，以及鮮血滴落在車廂地板上的“嗒、嗒”聲，清晰得令人心悸，每一聲都像重錘敲在顧曉夢的心上。
顧曉夢的手死死扶住阿玉的身體，指尖顫抖著撫上她的臉。
李寧玉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薄紙，嘴唇毫無血色，原本清冷的眼眸蒙著一層淡淡的霧，卻依舊固執地望著顧曉夢，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放不下的擔憂，有難捨的眷戀，還有一絲顧曉夢讀不懂的心疼。
“阿玉，你撐住……我帶你去醫院，我們現在就去！”顧曉夢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淚毫無預兆地像斷了線的珠子，狠狠砸在李寧玉冰冷的手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李寧玉想抬手擦去她的眼淚，手臂卻沉重得像灌了鉛，怎麼也抬不起來。她只能艱難地動了動指尖，輕輕迴護住顧曉夢的手，指尖的溫度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曉夢……不論前路……如何黑暗……記住……你的玉姐……一定會在……某個地方……等著你……”李寧玉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這句藏在心底的話，一字一頓地說予她聽。
顧曉夢再也忍不住壓抑的情緒，死死抱著阿玉，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淚水模糊了視線，讓她看不清阿玉的表情，只能死死捂著她傷口處不斷湧出的鮮血，心臟像是被生生撕裂，疼得幾乎暈厥，連呼吸都浸著濃重的血腥味。
李寧玉眼底的光芒漸漸黯淡下去，像燃盡的燭火。她定定地看著顧曉夢，眸子裡是說不盡的虧欠。
終於，她的眼眸緩緩垂落，搭在顧曉夢手上的指尖，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力氣，重重滑落，砸在車廂地板上——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讓顧曉夢痛不欲生。
那抹獨屬於阿玉的溫柔，徹底消散在無邊黑暗裡，只剩一張蒼白得毫無生氣的臉，安靜地靠在顧曉夢的懷裡。
車廂裡靜得可怕，連窗外的夜風都彷彿停了呼吸。不知過了多久，顧曉夢緩緩抬起頭，望向車窗外沉沉的夜色。
巷弄裡一片死寂，唯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槍響，卻再也驚不起她心底一絲波瀾。她的世界，自此以後，再也容不下任何人的停留。
她低下頭，輕輕撫摸著阿玉冰冷的臉頰，小心翼翼地將她的身體放平在後座，替她理了理凌亂的鬢髮，又攏了攏染血的旗袍，彷彿只是想讓她睡得安穩些。
然後，她推開車門，一步一步，堅定地走進了無邊的夜色裡。夜風依舊凜冽，刮在臉上生疼，可顧曉夢卻感覺不到絲毫寒冷，唯有眼底，只剩一片化不開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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