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交談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幾道目光悄然落向她，摻著訝異，帶著探詢，幾位年長長輩的眼底，甚至浮起了細碎的水光。
不遠處後花園的露天桌邊，李家父母與顧明章也循聲望來。裴寧無意間瞥見二老鬢間黑白參半的髮絲，心口莫名泛起一絲酸澀，面上卻半分情緒都不敢外露。
裴寧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本以為自己手握籌碼，是主動布棋的人。可顧曉夢只一招，便將她推到了所有人的視線中央——如同把一件復刻品，徑首擺到了真品至親的眼前。這是試探，還是警告？
顧曉夢究竟是想看她在眾人面前如何自處，驗證她是不是真的對“李寧玉”這個名字一無所知；還是藉機敲打她——假的，永遠成不了真。
“裴小姐別介意。”顧曉夢這時才側過身，不動聲色地擋開那些投來的目光，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半分情緒，“他們只是覺得……你有點像一個人。”
裴寧壓下心底翻湧的思緒，臉上仍維持著得體的淺笑。她抬眼迎上顧曉夢的視線，聲線清清淡淡：“是嗎？那倒算是我的榮幸。”
既然踏了進來，便沒有退的道理。就算所有人都將她視作影子，這場戲她也得演到底。
顧曉夢望著她平靜無波的眼，心底反倒輕輕嘖了一聲。
比她預想的要沉得住氣。
也好。遊戲太簡單，便沒了趣味。
她抬手示意侍應生端來兩杯酒，將其中一杯遞到裴寧手中，指尖不經意擦過對方指節——涼得驚人。
“走吧，裴小姐。”顧曉夢微微偏頭，杯中的酒液晃出細碎的光斑，“我帶你去見見我的家人。”
裴寧握杯的手指微緊，隨即又緩緩鬆開。她頷首應了聲“好”，跟在顧曉夢身後，一步步走向後花園。
晚風裹著花香拂過耳畔，她聽著自己平穩的心跳，心裡卻無比清楚——從踏進這扇門起，她與顧曉夢的博弈，便己經換了棋盤。
她想引顧曉夢入局，可顧曉夢，早就在局中等著她了。
晚風捲著梔子花香漫過膝頭，廊下的水晶燈串垂著暖光，在青石板地上投下細碎搖曳的燈影。
顧曉夢放緩了步速，不著痕跡地遷就著裴寧的節奏，一路走到後花園中央的藤編圓桌旁——顧明章正陪著李父、李母閒談。
“爸，李伯伯，李伯母。”顧曉夢先出聲喚住三人，側身將裴寧讓到身前，語氣自然得如同介紹一位相交多年的舊友，“這位是裴氏集團的裴寧小姐，就是之前我跟您提過的那位。”
顧明章最先抬眼，他身著深棕色家居私服，神色沉穩持重，目光在裴寧臉上短暫停留，便平穩收了回去，帶著長輩的溫和開口道：“裴小姐年紀輕輕便能在裴氏獨當一面，真是後生可畏啊。”
顧明章半分異樣神色都沒有，字字都落在“裴寧”的身份之上，坦蕩得讓裴寧事先備好的應對說辭全數落了空。她微微欠身，語氣清和：“承蒙顧先生謬讚，裴寧不敢當。”
李父身著深灰色襯衫，雖有些不苟言笑，也伸手示意旁邊的空位：“裴小姐快坐，今天就是家裡人的便飯，不必講那些虛禮。”他目光平和，如同對待尋常晚輩，唯有掠過她眉眼時，極快地閃過一絲恍惚，隨即被溫厚的笑意掩去，再無半分逾矩的打量。
倒是李母，在裴寧落座的瞬間，目光多停留了幾秒。她身著藏青色真絲旗袍，鬢角碎髮抿得齊整，手裡捧著一杯清茶。
裴寧抬眼道謝的剎那，恰好撞進她眼底——那裡沒有失態的錯認，沒有將她當成另一個人的投射，只有一層壓得極深極沉的思念，被她用盡全力剋制著，只在眼尾暈開一點極淡的紅，連指尖握杯的力度都放得極輕，生怕驚著了眼前人。
李母見她望過來，連忙收回目光，定了定神才溫聲開口，聲音帶著長輩特有的軟意：“裴小姐看著身子偏瘦，你們年輕人平日裡忙工作，總不按時吃飯，日子久了總歸對身體不好。
來嚐嚐這塊桂花糕，我不喜甜，是曉夢讓廚房照著老方子做的，味道不錯，你嚐嚐看合不合口味。”她說著便遞過小瓷碟，指尖擦過裴寧的手腕，帶著一點溫熱。
裴寧接過碟子的瞬間，心口忽然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她太熟悉這種眼神了——無數個深夜，父親站在實驗室外看著她輸液，也是這般，將焦灼、疼惜與無能為力都死死壓在眼底，連嘆氣都要揹著她，怕擾了她的心緒。
原來失去至親的綿長思念，與看著親人被病痛蠶食的無力，眼底的底色竟是這般相像。
她心頭莫名漫上一陣細密的疼，先前揣著的戒備與算計，竟在這雙剋制隱忍的眼睛裡，悄無聲息淡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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