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幾天過去,草棚裡的咳嗽聲稀了,夜裡不再有人燒得說胡話,流民臉上那層灰敗的顏色慢慢褪下去,偶爾還能聽見幾句說笑聲。
譚箏走在棚子之間,路過的災民會主動讓出半邊道,衝她點頭,笑著喊她聲:“譚姑娘。”
訊息傳到城裡面,幾個原本還在觀望的病人家屬也坐不住了,大清早就有百姓等門口,問能不能也給他們一份藥。
譚箏讓身後的人勻了一部分出來,按同樣的法子分裝、交代用法,叮囑完才放人走。
城中的瘟疫得到了初步的控制。
可光是治病不夠,藥再管用,只要源頭上的東西不掐死,今天治好一批,明天又倒下一批。
譚箏一早就把李大夫和幾個能主事的叫到棚口,開口問道:“水的問題不解決,病治不完,你們以前怎麼處理水的?”
李大夫捋了捋鬍子:“取上游活水,回來之後沉澱一宿,上層清水煮粥煎藥,講究一些的會往裡丟幾片草葉,能祛穢氣。”
“有試過水燒開過再喝嗎?”
李大夫愣了一下:“燒開?煮粥燒湯當然要燒,但平日裡灌壺解渴,誰有工夫專門燒了再放涼?”
譚箏轉身讓人搬了幾口大缸到棚口,又讓人去河邊挑了水倒滿。
“從今天起,全城所有喝的水,必須燒滾了才能入口,煮粥也好、泡藥也好、渴了灌壺也好,都得燒開。”
“生水裡頭藏著東西,肉眼看不見,但進到肚子裡就會讓人上吐下瀉、發燒爛瘡,治好了再喝生水又得再倒。”
“你們誰家有病人,記得讓病人只喝燒開過的水,涼透也行,但必須是燒過的。”
灶上架著大鐵鍋,鍋蓋一掀熱氣撲面,排隊的拿碗挨個接,接完擱在邊上晾著,涼了再灌壺帶走。
在這樣一日一日的忙碌裡,瀾城的瘟疫總算是被徹底控制住了。
新增的病患一天比一天少,原先躺滿了人的棚子開始騰出空地,空氣裡的那股腥腐味也淡了不少。
那些沒熬過來的災民,譚箏也及時遣人挖坑深埋了,坑底鋪了生石灰,一層人一層灰。
在這期間,譚箏曾見過謝堯一次。
她當時正蹲著給人換藥,忽然覺得後脊一涼,像被什麼東西盯住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抬頭掃了一眼。
謝堯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身旁沒有帶隨從。
這是譚箏頭一回離他這麼近,先前只隔著層層紗幔遠遠瞧過一眼,只記得個輪廓,眼下看清了。
眉眼生得極好,鼻樑高挺,下頜線條分明,端的是一副矜貴公子的面相,可那眼神卻像淬了毒的蛇信子,冰冷黏膩地貼過來,叫人渾身不舒坦。
許是被謝翱訓斥奪權了,謝堯最近頗為安分,倒是沒出什麼亂子,但譚箏覺得這只是眼下一時的平靜,這人勢必留有後手,還是得小心應對。
正想著,謝堯忽然彎了一下嘴角,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麼,隨即轉身就走,並未留下隻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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