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了疫氣橫行的凶年，西魏大統十年的春日，終於帶著幾分溫柔，降臨在了關中大地。
地氣回升，凍土化開，黃土坡褪去了一冬的枯焦，冒出星星點點的新綠。溪水重新淌過石縫，暖風拂過田壟，連空氣裡都飄著泥土與青草混合的清新氣息。那場差點奪走孫思邈性命的高熱驚風，彷彿己是隔世夢魘，只在夫妻倆心底留下一道不敢觸碰的傷痕。
劫後餘生的孫家，日子依舊清貧，卻多了幾分安穩與暖意。
孫思邈三歲了，身子依舊比同齡孩童瘦弱，個頭不高，臉色帶著久病初愈的淺白，可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異於常人的沉靜與早慧。
這日天剛亮，李氏便挎上竹籃，拿起點種的木椎，準備下田點種粟米與小豆。
家中三畝薄田，是全家活命的根本。去年大旱加疫氣，田地幾乎荒了一整年，今年再不抓緊播種，秋冬之際，一家人又要陷入斷糧的絕境。孫孝冰要去村塾教書換口糧，家中田裡的活計，便全壓在了李氏肩上。
“邈兒，在家乖乖等著，娘下田種糧，傍晚便回。”李氏蹲下身，輕輕理了理孩子身上打滿補丁的粗布小衣，那衣裳是她用舊布拼縫而成，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
孫思邈仰著小臉，小手緊緊攥住李氏的衣角，聲音軟糯：“娘，我也要跟你去。”
李氏心頭一軟。這孩子自大病痊癒後，便格外黏人，卻從不像別家孩童那般哭鬧撒潑，只是安安靜靜跟著，像一隻溫順的小獸。她摸了摸孩子的頭，柔聲應道：“好，那娘帶你去田埂上玩，你不許亂跑，不許碰尖刺的草木，知道嗎？”
“知道。”孫思邈認真點頭，小模樣一本正經，逗得李氏忍不住笑了。
母子二人一前一後，走出茅屋，走向田壟。
春日的田野鬆軟溼潤，踩上去帶著微微的彈性。李氏彎腰忙碌，一手握椎打穴，一手撒種覆土，動作熟練而麻利。孫思邈便乖乖蹲在田埂上，不吵不鬧，安安靜靜看著母親勞作，小身子坐得筆首，像一株剛冒芽的小苗。
田埂邊雜草叢生，車前草頂著嫩芯，苦苣菜舒展葉片，蒲公英頂著白色絨球小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孫思邈的目光，慢慢被那一株開得飽滿的蒲公英吸引。
他慢慢爬過去，小小的膝蓋跪在軟泥裡，伸出細細的手指，輕輕碰了碰那朵白色絨球，又摸了摸鋸齒狀的葉片。那葉片帶著一點微涼的粗糙，卻不扎手，風一吹，絨球便飄起幾縷白絮，落在他的小手背上。
“娘，這草，能救人嗎？”
李氏連忙放下農具，快步走到孩子身邊，眼神里滿是驚訝與動容。一個三歲稚子，不追蝴蝶，不捉小蟲，不問吃食，不問玩耍，偏偏開口問一株野草能不能救人，這份心性，絕非尋常孩童所有。
她望著孩子清澈認真的眼睛，輕聲答道：“能。凡能止痛、退熱、消腫、救苦的草木，都是能救人的好草。這蒲公英，能清熱、能消腫、能治瘡痛，便是能救人的草。”
孫思邈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眉頭微微蹙著，像在認真思索什麼。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伸出小手，輕輕撫摸蒲公英的葉片，一下又一下，眼神沉靜，彷彿在與一株草對話。
從田埂歸來的那個傍晚，孫孝冰剛從村塾回來，李氏便拉著他，將白日里孫思邈問草救人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孫孝冰聽罷，久久不語，低頭看著院中安靜坐著、指尖捻著一片草葉的兒子，眼中漸漸亮起光。
“娘子，邈兒與醫藥天生有緣，又歷經生死大劫，心性異於常人。從今日起，我便教他識字，不教虛文，不教浮禮，只教最實在的字。”
李氏問道：“夫君想教他哪些字？”
孫孝冰走到院中，用樹枝在黃土地上，一筆一畫，慢慢寫下六個字：安、康、藥、人、生、死。
他指著第一個字：
“安，是平安，是全家安穩，不受疾苦驚擾。”
“康，是康健，是體魄強健，不受病痛折磨。”
“藥，是草木之靈，是救苦救難，是延續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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