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周武帝十五年,春和景明,太白山深處草木蔥蘢,清泉潺潺,當年那間簡陋茅廬,如今早己被修葺得規整有序,外間醫室藥香瀰漫,內間臥室清淨素雅,旁側藥圃鬱鬱蔥蔥,田地禾苗茁壯,小廚房炊煙日日不絕,一派安穩祥和的山居氣象。
這一年,孫思邈三十有一,歷經多年行醫採藥、山居體悟,早己不再是初入深山只懂基礎醫術的青年郎中醫者。他見世間百姓求醫艱難,尋常藥劑要麼熬煮粗糙、藥效流失,要麼製法繁瑣、不易儲存,偏遠山民一旦染病,往往無藥可用、延誤病情,心中便立下宏願,精修古今藥劑之法,完備湯、丸、膏、丹、酒、露、散、錠八大劑型,讓良藥易得、藥效穩固,惠及更多貧苦百姓。
這日天剛矇矇亮,孫思邈便起身來到藥圃,俯身檢視昨日新採的當歸、黃芪、甘草,指尖輕捻葉片,細嗅藥香,神色專注。
溫氏端著一碗溫熱的米粥走來,輕步走到他身側,柔聲說道:“夫君,天剛亮便泡在藥圃裡,先吃些早飯墊墊肚子,莫要熬壞了身子。”
孫思邈首起身,接過米粥,眉眼溫和:“有勞娘子,昨日採的這批當歸品相上佳,正是熬製膏滋的好材料,我想著先分揀妥當,免得放久了失了藥效。”
溫氏望著藥圃裡分門別類擺放的草藥,眼中滿是疼惜:“我知你一心撲在藥劑上,可也要顧著自己。這些日子你白日給山民看病,夜裡研製藥法,常常三更未眠,雙眼都佈滿血絲了。”
“醫者濟世,本就該如此。”孫思邈淺啜一口米粥,語氣堅定,“如今民間所用藥劑,多是粗煮粗製,一碗湯藥熬罷,有效成分十成留不下三成,貧苦人家抓一回藥,吃了不見好,便再也沒錢求醫。我若能把製法改得精良,讓藥效足、易儲存,便是少睡些,也值得。”
溫氏不再多勸,只輕輕點頭:“夫君只管安心鑽研,家裡的事、藥爐旁的活計,我都能打理妥當。煎藥、晾曬、封裝,你但凡吩咐,我都盡心做好,絕不讓這些雜事擾了你。”
孫思邈握住妻子的手,心中暖意湧動:“這些年委屈娘子了,跟著我隱居深山,粗茶淡飯,還要日夜操勞藥事,無半分清閒。”
“夫妻本是同心,夫君心懷百姓,我便該伴你左右。”
說話間,不遠處傳來孩童輕快的腳步聲,孫行揹著小竹簍,手裡攥著幾株車前草、蒲公英,快步跑了過來,小臉上還沾著些許泥土:“父親,母親,我去後山採了草藥,您看看是不是能用?”
孫思邈接過兒子手中的草藥,逐一翻看,見草藥根莖完整、葉片鮮嫩,分揀得乾乾淨淨,不禁捋須笑道:“我兒眼力越發好了,這些草藥辨識得絲毫不差,連採摘的時節都掐得正好。”
孫行仰著小臉,滿是自豪:“我日日跟著父親辨藥、聞藥香,早就記熟了。父親常說,採藥要趁晨露未乾,藥性最足,我便天不亮就去後山了。”
李氏從茅廬內走出,看著小孫子機靈的模樣,笑著嗔怪:“你這孩子,跑這麼快,當心摔著。你父親鑽研藥劑正是關鍵時候,別總纏著他問東問西。”
“祖母,我不纏父親,我想幫父親做事。”孫行攥著小拳頭,認真說道,“我要像父親一樣,學好醫術,制好良藥,日後也給山裡的百姓看病。”
孫孝冰也緩步走來,聽聞孫子這番話,捋著花白鬍須,滿臉欣慰:“好,好!我孫家世代良善,思邈心懷仁心,如今行兒也立志濟世,真是家門之幸。思邈,你安心研製藥法,家裡的田地、藥圃,我和你母親幫著打理,絕不讓你分心。”
孫思邈望著一家人,心中滿是安穩。有父母持家,妻子相伴,幼子向學,他再無後顧之憂,一心撲在八大劑型的改良之上。
他先從最常用的湯劑入手。古法制湯,多是大火猛煮,藥材有效成分難以充分析出,且湯藥現熬現喝,無法久存,山民路途遙遠,往往熬好的湯藥還未送到家便己變質。
孫思邈反覆試驗熬煮火候,先以武火煮沸,再轉文火慢熬,根據藥材質地不同,設定不同熬煮時辰,根莖類藥材慢熬一個時辰,花葉類藥材輕煮半刻,籽實類藥材先搗碎再熬煮,層層把控,讓藥材藥效盡數溶入湯中。
同時,他又琢磨出湯劑濃縮之法,將熬好的湯藥反覆過濾、文火濃縮,製成濃煎劑,裝入陶製小罐密封,可存放三五日不變質,山民求醫後,只需帶回家兌水煮沸即可服用,極大方便了偏遠地區的百姓。
這日,溫氏守在藥爐旁,按照孫思邈的吩咐,文火濃縮當歸補血湯,藥爐上陶壺咕嘟作響,藥香飄滿茅廬。孫思邈站在一旁,仔細觀察湯汁濃度,不時用木勺攪動。
“夫君,這濃縮湯劑,比尋常湯藥稠了不少,聞著藥香也更濃了。”溫氏輕聲說道。
孫思邈點頭:“正是如此,以往湯劑水分太多,藥效分散,如今濃縮之後,一小盞便抵得上原先一大碗,而且密封之後,放上三五日,藥效絲毫不減。你看這陶罐,我特意找山匠燒製,口小肚大,密封嚴實,最適合存放濃縮湯劑。”
溫氏輕輕撫過陶罐口沿:“這般用心,藥效自然差不了。”
說話間,有山民扶著老母親前來求醫,老婦人面色萎黃,氣短乏力,乃是氣血不足之症。
孫思邈診脈過後,取出剛制好的濃縮當歸補血湯,遞給山民:“此湯濃縮而成,每日取一盞,兌水煮沸服用,三五日便可見起色,陶罐密封好,可放五日,無需日日前來熬藥。”
山民接過陶罐,連連道謝:“孫郎中,您真是想得周全!以往我娘吃藥,要日日跑過來等熬藥,如今帶回去就能喝,真是太方便了。”
待山民離去,溫氏笑著說:“夫君改良的湯劑,果然幫了百姓大忙,往後山民們再也不用為熬藥奔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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