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己是隋仁壽三年,這一年開春之後,氣候反常,乍暖還寒,風寒之氣格外肆虐。鄉鄰之中偶有外感風邪者,經孫思邈與兩個兒子診治,大多很快痊癒。可誰也沒有料到,一場更為兇險的急症,竟會驟然降臨在李氏身上。
這日午後,天氣忽然轉陰,寒風穿窗而入。
李氏本在榻上閉目養神,溫氏正坐在一旁做針線,忽聽母親喉間發出一陣怪異的聲響,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嗆咳。
溫氏心頭一緊,連忙上前:“娘,您怎麼了?”
只見李氏半邊身子猛地一僵,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一側歪斜,原本清明的眼神瞬間渙散,右手右腳軟軟垂下,再也抬不起來。她想要開口說話,卻只發出“嗚嗚呀呀”的模糊聲響,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娘!”溫氏嚇得臉色發白,失聲驚呼,“來人啊!快來人!”
孫思邈正在外間整理藥籍,聽見呼聲如遭雷擊,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來。
只一眼,他心便沉到了谷底。
母親李氏半身不遂、口眼歪斜、口角流涎、言語不清、神志時明時昧,氣息急促而微弱,這分明是中風急症,危在旦夕。
“娘!”孫思邈撲到床邊,聲音都在發顫,“娘您能聽見孩兒說話嗎?”
李氏努力想要睜眼,想要回應,可半邊身子己然不聽使喚,只能微微轉動眼珠,淚水無聲溢位,滿是痛苦與無助。
孫思邈指尖顫抖著搭向母親脈門,脈象浮大而亂,痰濁瘀阻、風邪入絡、氣血逆亂之象昭然若揭。以他數十年行醫經驗來看,這般年歲突發如此急重症,己是命懸一線。
“爹!”孫行、孫昌聞聲趕來,一見祖母模樣,全都臉色慘白,“祖母她……”
“都別慌!”孫思邈強壓下心中驚濤駭浪,聲音沉定如鐵,“是中風急症,此刻萬萬搬動不得。行兒,去取我針盒與艾灸條。昌兒,速去熬煮化痰開竅、益氣通絡的湯藥,記住,文火急煎,一刻也不能耽誤。”
“是!”
兩個兒子不敢遲疑,立刻分頭行動。
溫氏站在一旁,眼眶通紅,強忍著淚:“夫君,娘她……還有救嗎?”
孫思邈望著母親痛苦的模樣,心如刀絞,卻依舊沉聲道:“夫人放心,只要還有一口氣在,我便絕不會放棄。娘一生良善,一輩子積德,老天爺不會這般輕易收走她。”
話雖如此,他心中比誰都清楚:年過八旬,中風臥床,十死無生是常事。可他是孫思邈,是母親的兒子,縱使只有一線生機,他也要傾盡畢生醫術,逆天爭命。
從這一刻起,孫思邈徹底放下手中一切事務:醫坊問診、鄉鄰講學、整理醫書、外出採草……所有事情一概停擺。
他在母親內室外側搭了一張簡易小床,衣不解帶、目不交睫,晝夜守在床前。
中風之人,最忌痰堵窒息、久臥生瘡、餵食嗆咳。每一件事,孫思邈都親力親為,絕不假手於人。
每日清晨,天還未亮,他便起身。
先以溫水浸溼軟布,一點點為母親擦拭臉面、擦去口角涎水,動作輕柔得生怕驚擾了她。
“娘,孩兒給您擦臉,您莫怕。”他一邊輕聲安撫,一邊仔細清理,“等會兒給您喂粥,您慢慢嚥,不著急。”
李氏只能微微眨眼,算作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