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的身子，在日復一日的湯藥、針灸與照料下，雖勉強吊著一口氣，卻終究抵不過歲月與頑疾。臟腑日漸衰竭，湯水漸漸難以下嚥，神志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多數時候都昏昏沉睡，氣息微弱如縷。
孫思邈看在眼裡，痛徹心扉，卻依舊不肯放棄分毫。
他依舊每日喂水喂藥、翻身按摩、針灸艾灸，夜裡依舊和衣而臥，稍有動靜便立刻起身。
可他心中早己明白，醫者能治病，卻難違天命。
這日深夜，月色清冷。
孫思邈正坐在母親床前，輕輕為她擦拭手背，李氏忽然緩緩睜開眼，眼神竟比往日清明許多。她望著兒子，嘴唇微微顫動，用盡全身力氣，發出極輕極輕的一聲：“邈……兒……”
這是中風之後，她第一次清晰叫出他的名字。
孫思邈渾身一震，連忙俯身：“娘！孩兒在！您能聽見孩兒說話？”
李氏眼角滲出淚水，目光溫柔地看著他，似有千言萬語，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只片刻功夫，她眼皮緩緩垂下，握著孫思邈的手微微一鬆。
呼吸，就此斷絕。
“娘！”
孫思邈僵在原地，片刻之後才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他緊緊抱住母親漸漸冰冷的身體，渾身顫抖，淚如雨下，半生沉穩淡然，在這一刻盡數崩塌。
溫氏與兩個兒子聞聲衝進門來，一見此情此景，全都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母親李氏，就此溘然長逝，享年八十有二。
屋內哭聲一片，終南山的夜色，彷彿也隨之黯淡下來。
孫思邈跪在床前，久久不起。他一生救人無數，臨了卻留不住自己親生母親，那種無力與悲痛，幾乎將他整個人吞噬。
溫氏強忍悲痛，輕輕扶住他：“夫君，逝者己矣，你切莫傷壞了自身。”
孫思邈緩緩抬頭，滿面淚痕：“我救得了天下人，卻救不了我娘。我學了一輩子醫，研了一輩子藥，到最後，連讓她多陪我幾年都做不到……”
孫行、孫昌跪在一旁，泣不成聲：“爹，您己經竭盡所能，日夜不離，天下再沒有比您更孝順的兒子。祖母在天有靈，一定看得見。”
“看得見又如何？”孫思邈閉上眼，淚水滾滾而落，“子欲養而親不待，這世上最痛，莫過於此。”
按照鄉間禮制與孫家規矩，李氏後事辦得簡樸而莊重。
鄉鄰親友感念孫思邈一生仁心行醫，紛紛前來弔唁，靈前香火不斷，哭聲不絕。可再多安慰，也化解不了孫思邈心中的錐心之痛。
父親孫孝冰整日守在靈前，沉默寡言，只是一遍遍擦拭著妻子的靈位，白髮蒼蒼，身形愈發佝僂。他一生與李氏相濡以沫，如今老伴先走一步，心中悲痛，並不比兒子少半分。
孫思邈見父親這般模樣，心中更是酸澀，上前扶住：“爹，您年歲己高，切莫太過傷懷。娘在天有靈，也不願見您如此。”
孫孝冰緩緩抬眼，聲音蒼老沙啞：“邈兒，你娘這一輩子，跟著我沒享過幾天清福，臨了還要受這般病痛……是我對不住她。”
“爹，您與娘一生相守，勤儉持家，養育孩兒成人，己是世間至深恩情。”孫思邈哽咽道，“娘走得安詳，您千萬保重身體。”
喪事畢，孫思邈做出一個決定，在母親墓旁，結廬守孝三年。
他對妻兒與父親孫孝冰沉聲道：“娘養我一場，操勞一生，我未能讓她安享足夠清福。如今她去了，我便在她墓前守三年，以盡人子最後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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