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眼前的少年，只覺手臂被心跳震得發麻。
他難以置信地緩緩跽身，
“稚狐……你……你當真知道他們的處境嗎……”
裴衡冷靜抬眸。
在發白大儒的驚愕失態之下，少年竟顯得穩如泰山。
他說，“我不需要知道。或者說——”
少年頓了頓，卻還是把話說全了。
“或者說，我不能知道。”
他解釋道，“知道了，就會心軟。可是先生，為大事計，為裴氏滿門計，我不能心軟。”
荀卿一時竟然說不出話來。
而裴衡毫無動搖。
他知道，荀卿此生，唯一的苦楚，或許便是為齊人進讒言，而被迫離開齊國，前往楚國。
卻也轉瞬因春申君的敬重，以為富庶文教之地的蘭陵令，得以兼顧官職與著書。
乃至有李斯這樣的實幹之才，前往求學。
荀卿不由抬手指責他，嗓音發顫，“你……你又何至於此！”
他不由得癱坐下來。
他曾以為，少年稚狐，既知儒法合流，既知談論天下根基，而不一心鑽營征伐權位之事，自然與當世之人不同，
少年既知他終生所願……
怎麼如今，不知他所願呢？
荀卿一時悲從中來，抬手按著桌面質問道，
“這些人的家眷，與你又有何干系！
“你身為嬴秦宗親，既為秦王看重，乃至內侍侍奉，郎衛相隨，前途無可限量！你又……”
裴衡仍然跽著身體。
他聽著這聲聲質問，見荀卿氣息促亂，緩緩膝行至老先生身側，抬手為他撫著後背。
他的嗓音裡帶了些和緩，
“先生稍安。請先生——聽我解釋。”
荀卿看著他，眸底幾乎帶了失望。
滿頭的華髮昭示著他一生的苦楚，一生夾於儒法之間，被兩方互相排斥的哽咽難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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