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裴衡照舊在王寢，與嬴政理順一整日的文書框架。
自從裴氏入咸陽後，他們每晚都需如此，以便翌日朝議後，透過裴衡往裴氏傳遞訊息，示意所需傾向。
只是今日，在那樣絕對信任的言語之下，少年難免心有波瀾。
待文書理畢，裴衡照舊道了聲“大王好睡”，便抬步至側室安歇。
鄒懷幾無聲息地為他蓋好錦被，才躬身退出。
內侍們都守在王寢門外。
側室門仍然沒有關。
裴衡卻有些難以成眠。
正間傳來簡牘葉片相碰的隱約聲響，想必是嬴政仍在看些書簡。
他一側身躺在榻上，曲肱而枕。
他看著那暖色的光暈透過門框，一小片打在地上，留下暖色的平行西邊形光斑，不由怔怔出神，腦海裡滿是白日這位秦王的許諾。
日後，若覺察不妥，也可如此……嗎？
臨機專斷……
這是太重的授權。
他在秦王身邊，朝議隨行，本己為朝堂矚目。倘若一旦行差踏錯，豈非牽連宗族？
裴衡難免有些輾轉，不由得壓著聲音長嘆一聲，復又平躺下來，看著黑暗中房梁隱約的輪廓。
他幾乎在想，倘若自己生來便是該送來咸陽，送來秦王身邊的信物……偏偏又得秦王信重至此……
少年輾轉間，幾乎己看見了自己的終局。
再如何，也無非是一句——士為知己者死。
嬴政能聽見少年難得的輾轉之聲。
他瞥了眼側室門口，手指摸索著簡牘，卻未發一言。
他知道裴衡在糾結什麼。
這是個世族養出來的孩子，並無什麼王室兄弟爭權奪位的心，所求所願，也不過是讓家族歸宗咸陽，而得看重。
他摩挲著簡葉，緩緩將那捲簡牘捲了起來。
嬴政反倒覺得，少年看不清楚自己的處境。
伴駕君王，出入相隨。
闔族歸宗，以為臂膀。
難道這孩子尚且看不明白，他早己無從脫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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