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是下午兩點打來的。
吳迪正在整理臨港工業園二期的檔案材料，手機螢幕亮了。一個陌生號碼，區號是青州本地的。他猶豫了一下，接了。
“吳秘書嗎？我是林曉燕。”
聲音很低，壓著嗓子說話的那種低。吳迪手裡的筆停住了。
林曉燕，海天實業財務總監。上午在趙海天辦公室走廊裡擦肩而過的那個女人。這個名字在之前的調查中出現過多次——所有有問題的財務審批單，最後簽字的都是她。但他一首沒接觸過這個人，沒想到她主動找上來。
“林總監，你好。”
“別在這打，換個地方說話。”
吳迪看了一眼走廊。周全德的辦公室門關著，裡面沒人。他拿起外套出了門，走樓梯下到一樓，穿過政府大院後門，走到旁邊的小公園裡。
七月的公園沒什麼人，蟬鳴吵得要命。他在一張長椅上坐下來，椅子被太陽曬得發燙，他墊了一張紙巾才坐下去。把手機換了隻手握。
“說吧。”
“趙海天今天下午開了個內部會。”林曉燕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訊號不好，又像是在防備什麼，“他讓技術部重新做一份環評補充材料，資料全部改了。排汙量從一千二降到了三百，廢水處理工藝從三級改成西級——全是假的。”
“有原件嗎？”
“我偷拍了幾頁。但不全。他防著我，只讓技術部主管一個人負責。”
吳迪沉默了幾秒。“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吳秘書，我在海天干了九年。九年前趙海天跟我說，要做青州最乾淨的企業。”她的聲音裡有一種疲憊，不是身體上的那種，是熬了太久夜、扛了太多事之後的那種，“我信了。但現在這些東西——排汙資料造假、向環保局局長塞錢、用假合同走賬——我簽了九年的字，每一天都在犯法。”
“你想脫身？”
“我想睡覺能不做噩夢。”
吳迪沒接話。他聽出這句話的分量了。
“還有一件事。”林曉燕的語氣突然變了，變得硬邦邦的，“趙海天在會上說了幾句話。他說——‘夏紫薇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她那個小秘書，不過是一條走狗，替主子咬人而己。’”
公園裡有個老太太牽著一條胖柯基犬走過來，狗喘著粗氣，舌頭甩得老長。吳迪看著那條狗，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他還說，‘讓那個姓吳的再來，我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林總監，這些話，你確認是原話？”
“一個字不差。”
“謝謝。”吳迪站起來，“後續怎麼聯絡？”
“我打給你。別打這個號碼。”
電話掛了。吳迪站在公園裡，頭頂的法國梧桐葉子被曬得打了卷。那隻柯基被老太太拽著走遠了，胖屁股一扭一扭的。
他把通話記錄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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