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曉燕約他見面的地方，是城西老街上的一家茶館。
茶館叫“清風居”，門面窄得只容兩個人並肩透過，進去之後卻別有洞天——一個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竹子搭的涼棚，角落裡一棵石榴樹結了果，沉甸甸地垂著。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耳背，客人說話要湊到他耳朵邊喊。
吳迪到得早，挑了最裡面的包間坐下。包間隔著一道竹簾，外面是潺潺的水聲——院子中間引了一股活水，石頭砌的小溪，養了幾條錦鯉。他點了壺最便宜的龍井，十二塊錢，老頭衝他豎了個大拇指：“後生，識貨。”
林曉燕遲到了十五分鐘。
她進來的時候，吳迪差點沒認出來。上次遠遠見過一面，是在政府大樓的大堂裡，她穿著深灰色的職業套裝，踩著高跟鞋，走路帶風，頭髮盤得一絲不苟。今天她穿了件米白色的棉麻上衣，深色長褲，頭髮散著，戴了一副墨鏡，進門才摘掉。
像換了一個人。
“等久了吧。”她坐下來，聲音有點啞。
“還好。你來的路上沒被人跟著？”
“我換了三次公交。”她把墨鏡放進包裡，露出一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昨晚基本沒睡。”
服務員——老闆的兒媳婦——端來一壺碧螺春和兩碟點心。林曉燕沒碰茶杯，從包底下摸出一個隨身碟，壓在點心碟子旁邊。
“全在這裡面。”
吳迪伸手去拿，被她按住了。
“你聽我說完。”她盯著他的眼睛，“這裡面有三樣東西。第一，臨港工業園二期真實的環評補充材料——不是趙海天讓你看的那套，是真的那套。排汙量、廢水成分、土壤檢測資料，都是原始資料，技術部做了兩版，一真一假。假版送審，真版存在公司內網的加密分割槽裡。”
“你怎麼拿到的？”
“我是財務總監。”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一扯，不算笑，更接近一種苦澀，“趙海天以為只有技術部主管有許可權，但他不知道，加密分割槽的密碼是公司成立時我設的，從來沒改過。男人嘛，總覺得女人管錢就行了，別碰別的。”
吳迪把隨身碟拿過來，沒急著看。“第二樣呢？”
“趙海天近半年的行程記錄。”林曉燕從包裡又掏出一張摺疊的A4紙，“我用手機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清。他每個月至少去兩趟省城，住的都是國際大酒店，每次住兩到三天。同行的有一個固定的司機，開的是奧迪A6，車牌號是省城的。”
“國際大酒店……”吳迪把這張紙展開看了看，字跡確實有點模糊，但日期和地點都還能辨認。“這個酒店有什麼特別的？”
“我不知道。但他每次去，都會見同一個人。我跟蹤過一次——你別這麼看我，我是學財務出身，對數字不敏感的東西我都敏感。我沒跟到房間號，只看到那個人從大堂走過去——個子不高，穿深色西裝，走路有點跛。”
吳迪把行程記錄也收好了。“第三樣？”
林曉燕沉默了一下。
“你回去自己看。”她說，“我只能告訴你，看完之後你就明白，海天實業這些年到底在幹什麼。”
吳迪點了下頭，把隨身碟和那張紙都收進公文包裡。
“還有一件事。”林曉燕的語氣突然變了，像是在下某種決心，“趙海天己經開始懷疑我了。昨天他讓鄭輝查了我的門禁記錄——他不知道我也能查。他在查誰洩露了訊息。”
“你安全嗎？”
“短期沒問題。他還沒有確鑿證據。但如果他發現隨身碟被複製了——”她停了一下，“最多三天。”
“三天夠了。”吳迪說。
“希望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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