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
阿嬤的房子在一條幹涸的河床邊。
是一棟矮矮的土坯房，牆面被風啃得坑坑窪窪，屋頂的木頭椽子露出來幾根，顏色發黑，像被火烤過一樣。
門口堆著幾摞幹牛糞，整整齊齊的，比城市裡某些精心設計的擺設還要有秩序。
江措把車停在路邊，讓我在車上等，他先進去打了個招呼，隔著車窗，我看到門簾掀開，一個矮小的身影探出來，朝我這個方向張望了一下，然後江措轉過身，朝我招了招手。
阿嬤比我想的要老。
她的臉上全是皺紋，眼睛陷在裡面，但很亮，亮得不像那個年紀的人該有的，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藏袍，腰間繫著一條舊圍裙，圍裙上沾滿了彩色的線頭。
她看到我，笑了，嘴裡只剩兩顆牙，上下各一顆，不在一條線上，模樣格外質樸。
江措跟她用藏語說了幾句話，阿嬤一邊聽一邊點頭，目光一直沒從我身上移開，聽完之後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出乎意料，拉著我往屋裡走。
屋裡比外面暗，光線從唯一的一扇小窗透進來，照在屋子中央的一臺織機上，那臺織機很舊了，木頭被磨得發亮，坐人的地方凹陷下去一個明顯的弧度。
織機上掛著一塊織了一半的藏毯，深藍的底子上已經織出了幾排紅色的菱形圖案，紋樣規整而繁覆。
阿嬤把我按到織機前的凳子上，指了指那些彩色的毛線，又指了指我，說了一句藏語。
我看向江措。
“她說讓你試試。”江措靠在門框上，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隨意。
“我沒織過。”
“她說了，沒關係。”
阿嬤已經從旁邊的筐裡抓了一把線遞過來，那些線是染好的，紅的綠的黃的，顏色很豔，撚得很緊，握在手心裡有點扎。
她在我旁邊坐下來，開始做示範，手指在經緯線之間飛快地穿行，看得我眼花繚亂，只記住了大概的順序：挑起來，穿過去，壓下去，拉緊。
說起來只有四個動作，但她的手做出來的那一套行雲流水，每一幀都銜接得嚴絲合縫。
輪到我了。
我把線頭捏在手裡，學著她的樣子去挑那些經線。
經線繃得很緊，我的手指笨得要命，該挑的線沒挑起來，不該挑的纏了一手，我換了個角度重新試，好不容易挑對了，線頭穿過去的時候卡住了，拉了幾下才拉出來，結果拉得太猛，把旁邊已經織好的幾行扯歪了。
阿嬤湊過來看，嘴裡說了一串藏語，我聽不懂內容，但聽得出語氣裡的耐心。
她又示範了一遍，這次放慢了速度，每做完一個動作就停下來看我一眼，我跟著做了一遍，比上次好了一點，至少沒有把旁邊的線扯歪，但織出來的那一小截鬆鬆垮垮的，跟旁邊的密度完全不一樣。
阿嬤看了那截成果，沉默了，在那沉默中，我清楚她在想什麼。
她轉頭對江措說了幾句，江措翻譯得很簡短：“她說你力度不均勻，緊的地方太緊，松的地方太鬆。”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怎麼讓它均勻。”
江措把我的話翻給阿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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