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裡的線放回了筐裡。
“我不織了。”我說，聲音比我預想的要平靜。
江措沒說話。
我把相機從脖子上取下來，對阿嬤比劃了一下，指了指相機，又指了指她，問她能不能拍張照片。
阿嬤看懂了，坐直了身子，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笑得露出那兩顆不在一條線上的牙。
我拍了一張，又拍了一張，拍完之後我把相機遞給她看，她湊近了看，眼睛瞇成兩條縫，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指戳了戳螢幕上自己的臉，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藏語。
江措這次翻譯了：“她說謝謝你。”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副駕駛，面朝車窗，一句話沒說。
不是故意的，是我確實不想說話。
車窗外的景色跟來時沒有區別，河谷，草甸，零星的犛牛，但在我眼裡都蒙上了一層灰撲撲的濾鏡。
我不是輸不起的人，但“確實笨”這三個字在腦子裡來回轉，怎麼都停不下來。
他怎麼能就這麼直接說出來？
我是笨，我自己知道，但你知道就知道了，心裡想想不行嗎？非要說出來？說出來就算了，語氣還那麼肯定，好像這是一個不需要討論的客觀事實，跟“天是藍的，草是綠的”一個級別。
阿西吧！阿西吧！阿西吧！
車裡安靜了很久，江措大概終於意識到氣氛不太對，他清了清嗓子。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沒接話。
“我是說，”他頓了一下，“你在這方面確實不太擅長，但你其他方面厲害，你會寫東西，我就不行。”
“你說我笨，再補充一句說我寫東西厲害，你覺得這樣就扯平了？”我轉過頭看他。
他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喉結動了一下。
“不是。”他說，“是我說話不好聽。”
這倒是一句實話，我重新把臉轉回去，看著窗外。
一隻鷹在遠處的天空裡盤旋，翅膀一動不動，彷彿定格在了天上。
“你生氣也是應該的。”他又說了一句。
我等著他的下一句，一般來說，這種句式後面跟著的是“但是”，但他沒有說，只是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被髮動機的聲音蓋了大半，但我聽到了。
我又等了一會兒，他沒有再說別的。
“你是在道歉嗎？”我問。
“……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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