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媽從屋裡端出一盆切好的西瓜,紅色的瓜瓤在陽光下亮晶晶的,扎西第一個伸手,拿了一塊最大的,被阿媽在手上拍了一下,換了一塊小的,癟著嘴咬了一口。
江措拿了一塊遞給林越,林越接過去說了謝謝,咬了一口,瓜汁順著下巴滴下來,他用紙巾擦了,動作很斯文,跟扎西那種啃得滿臉都是的吃法形成了兩個極端。
我忽然發覺,只要我們三個人同時出現,我總會不自覺留意大家的目光和交談,生怕有人受冷落,我變成了一根繩子,兩頭都被人拉著,任何一頭鬆了,都會有人摔倒。
下午,扎西纏著江措帶他去騎馬,江措說馬剛生了小馬駒,不能騎,扎西就纏著我給他講故事。
我想了想,講了一個小時候聽過的童話,講到一半發現林越也在聽,他的目光落在扎西的臉上,嘴角有一個很淡的弧度,是一種回憶被喚醒時才有的鬆弛。
講完之後,扎西說不好聽,問我還有沒有別的,我說沒了,他就跑去找小黃狗玩了。
林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不存在的灰塵,走到院子邊上的那棵矮樹旁,抬頭看著樹冠。
那棵樹不知道是什麼品種,葉子很小,擠在一起,顏色是深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他看了很久,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拍了一張,拍完以後他又站在原地看著手機螢幕,大概是在看拍得怎麼樣。
江措在石桌旁收拾茶碗,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起來準備往屋裡走,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他來過西藏嗎?”江措問,聲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聽到。
“應該沒有。”
江措點了一下頭,端著碗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轉過頭看林越,林越還在那棵樹下,手機已經收起來了,他站在那裡,手插在褲兜裡,風吹著他的襯衫領子,一下一下地翻起來又落下去。
這兩個人,一個是高原上的風,一個是城市裡規整的高樓,他們不應該出現在同一個畫面裡,而我是那個讓這個畫面成立的唯一理由。
這個想法讓我心裡很不舒服,進和退都不是滋味,很彆扭。
林越從那棵樹下走回來,在我對面坐下,他看了一眼我膝蓋上的卓瑪,卓瑪已經睡著了,口水糊了我一肩膀,
他從口袋裡掏出紙巾,抽出一張,遞給我。
“你的衣服溼了。”
“我知道。”
“不擦一下?”
“等會兒。”
他把紙巾放在桌上,沒有收回口袋,他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話,但他沒有說,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目光移到了門口。
江措正好從屋裡出來,手裡端著一壺新茶,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短暫交鋒,然後各自收回。
江措走過來,把茶壺放在桌上,在我旁邊坐下,他坐下的位置比剛才更近了一些,近到我能聞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還有一絲陽光曬過的乾燥氣息。
三個人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陽光從頭頂慢慢往西邊移。
卓瑪在我懷裡睡得很香,阿媽在屋裡不知道忙什麼,遠處雪山的山頂上,雲正在一點一點地堆積。
沒有人說話,到處都是沉默。
。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