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他刀下的敵軍，不計其數，他見過的死人，更是多得能累成一座屍山。是以對此，他早已麻木不仁。
直到與那具屍身擦肩而過時，白布下一隻手從木板上墜了下來，他餘光瞥了一眼，卻見女子手腕上，有一枚紅痣，竟和他夫人生的位置一模一樣。
起初他還納悶，怎會如此巧，待回去時定要將這趣事講與他夫人聽。
驀地，他心頭一緊，一股悲慼湧上心尖，那女子不僅與他夫人的紅痣生得一模一樣，衣袂上繡著的鳳仙花竟也相似。
天底下如何會有這等巧事……他勒馬一躍而下，不顧往來的行人，徑直奔向那具屍身。
他提了口氣，一把掀開白布，整個人晴天霹靂般僵在了原地。
木板上，如花似玉的面容，停駐在最後一刻的痛苦與恐懼之中。慘白的臉頰上掛著早已風乾的淚痕，羊水和血漬浸透了下半身。
在得知自己當父親的那一刻，他亦永遠失去了心中所愛與骨肉至親。
他曾想過自己可能會死在她前面，卻如何也沒想到會是她先一步離開。
他追悔莫及，將所愛之死歸咎於自己身上，想著若是他能抽身回去一次，哪怕只待上片刻，他的夫人都不會死在來見他的路上。
自那天之後，他的心便隨著他夫人的屍骨一起進了棺材。
如今這座宅院，還是他夫人在世時，曾許諾於她的。若有朝一日，解甲歸田，便歸隱山林，陪伴她好好生活。於是他變賣了城中的宅子，搬來了此處，亦將妻兒埋葬在了這片山林間。
陰陽兩隔，咫尺相伴。
他的母親亦覺得對他有所虧欠，兒媳臨盆偷跑出去她竟未能察覺。是以即便過去多年，也未曾提過續絃之事。
時至今日，他依然無法原諒自己，亦走不出這座高山。
暮色四合，彤雲向晚。
三人在湯泉玩得盡興，見天色已深，恐驚擾夜行野獸，遂決意就此打道回府。
戴淮月隨手拿起幹帕子來，擦了擦滿頭溼發，藉著朦朧的月色，拓跋祺纓看到了她肩膀上的兩條長疤，並不似玩鬧時留下的普通傷疤一般，遂湊上前去，用指腹輕按了按她的肩膀，好奇地問道：“你這裡受過傷，看著可不輕噢。”
“小時候的事了，被一隻海東青抓的，當時都深得見骨了。”
“難怪到現在還這般顯眼。”
“怎麼，很醜嗎。”
“那倒不會，我身上也有疤——不過，你小時候不是一直在建安麼，建安城有海東青？！”
戴淮月抓起磐石上的裡衣套在身上，無奈道：“不就是你們進獻的那隻……”
“噢，好像聽父皇之前提起過，是有這麼回事……可它不應該在皇宮裡嗎？！而且既然是進獻的海東青，必是經過了嚴苛的馴育，怎會無辜傷人？”
“許是攔著它捉那鸚鵡了吧……唉，一言難盡，不提了……總之，就是因為那隻海東青，搞得如今一有鳥朝我撲過來，心裡還是會有些發怵。”
拓跋祺纓揚聲大笑，“真想不到，還有讓你頭疼的東西。”
戴淮月勾唇一笑，打趣道：“有啊，還不止呢——”
“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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