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嘴。”她命令道。
湛乂下意識張開嘴,一股又苦又辣的液體灌了進來,差點嗆死他。但一股暖流隨即從胃裡升起,緩解了腹部的劇痛。
“這是吊命用的參芪酒,我爹寶貝得很,偷出來一點。”小姑娘狡黠地眨眨眼,“我叫項好好,這十里八鄉唯一的赤腳醫生的女兒。喂,你想活嗎?”
湛乂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喉嚨裡滾出一個嘶啞的音節:“……想。”
項好好的家不大,是村子最靠山腳的一間土坯房,院子裡曬滿了各種草藥,空氣裡瀰漫著濃厚的藥香。湛乂被項好好和她那個老實巴交的爹項伯安抬進了偏房。項伯安是個真正的老好人,看到湛乂的慘狀,雖然面露難色,但醫者仁心,還是嘆著氣給他重新清洗、縫合了傷口。
斷臂的創口已經有些感染,項伯安用燒紅的匕首剜去腐肉的時候,湛乂咬著一塊破布,疼得全身痙攣,幾乎把牙咬碎。項好好就在旁邊打下手,遞刀、遞藥、擦汗,動作麻利得不像個孩子,嘴裡還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著話:“忍忍啊,湛家哥哥,我爹手藝可好了,隔壁村王屠戶砍柴砍到腳筋,都是他縫好的……你這條命啊,從金兵刀下撿回來不容易,可別死在我家藥床上,我娘會念叨的……”
她娘在她三歲就過世了,這話純粹是編排。
湛乂在劇痛中竟被她逗得扯了扯嘴角。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漫長的恢覆期。項家父女救他,村裡人是知道的,但大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罪臣之後”的帽子太大,沒人敢明著親近。只有項好好,每天雷打不動地端藥送飯,順便“驗收”他的恢覆情況。
“左手抬起來試試……嗯,還行,沒廢。”左手本來就沒有太嚴重的傷勢,只是一些皮外傷,養一陣基本大好了。
“試試用左手捏這個藥丸……對對對,就這樣,力道要勻,不然藥性散了。”
“想拿刀?拿個錘子哦!先學會用筷子再說吧你!”
湛乂最痛苦的就是面對筷子。在現代的左手雖然靈巧,但沒做過這麼精細的活兒。打他是個小屁孩起,父母就把他吃飯寫字的習慣改成了與大家一樣的右手,現在對他而言,纖細的竹筷在他手裡比刀劍還難使,夾菜時要麼滑落,要麼用力過猛把菜戳飛。有一次他想夾一塊豆腐,結果豆腐“啪”地一下彈到了項好好的腦門上。
空氣安靜了一瞬。
項好好頂著額頭上的豆腐碎末,眨了眨眼,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湛乂哥哥,你是想用豆腐暗殺我嗎?”
她一笑,湛乂也忍不住笑了。那是他穿越後,第一次真正笑出聲來,心裡的鬱結和悲憤彷彿被那笑聲撬開了一道縫。
“別急嘛。”項好好擦掉豆腐,把自己碗裡的菜夾到他碗裡,“我小時候學針灸,拿自己練手,扎得滿手都是血窟窿,我爹看了都搖頭說‘女施主,你這手是蓮藕變的吧?全是眼兒!’你看我現在,閉著眼都能扎準穴位。”
她說得眉飛色舞,湛乂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右袖管,又看看笨拙的左手,心裡那片冰冷的廢墟上,好像照進了一小撮暖融融的火光。
他想重新活一遍,即使頂著這副不太完整的皮囊。既然命運給了這個安排,就一定有他的道理。雖然在現代社會里的湛乂平時是忙碌的牛馬,但也聽過這麼一句雞湯:“你所遇到的坎都是命運認為你可以跨過的”於是恢覆一點之後,也開始跟著項好好這個他眼中的小朋友學認藥、學配藥。用左手碾藥、搗藥雖然費力,但熟能生巧。項好好教他單手施針,用特製的短針,以拇指和食指夾持,配合手腕的巧勁。起初,他連針都拿不穩,經常扎到自己,項好好就一邊“哎喲喂”“媽呀沒事吧”地叫,一邊抓著他的左手,手把手地教他運氣、轉針。
她的手指微涼,帶著草藥香,觸感柔軟。湛乂有時會走神,看著少女專注的側臉,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心裡某個地方會變得很輕很軟。
理智又常常把他拉回現實,這丫頭,才十二三歲,想什麼呢!
“看什麼看?看穴位!膻中穴!你再扎偏我就把你另一隻手也剁了!”項好好一瞪眼,那點旖旎心思立刻煙消雲散。
湛乂趕緊低頭,繼續跟那根小小的銀針較勁。
日子在藥杵的搗擊聲和兩人的鬥嘴聲中慢慢流淌。湛乂的左手越來越靈活,不僅能穩穩地夾菜、寫字,還能獨立完成一些簡單的傷口縫合和換藥。他甚至能用左手笨拙地雕刻一些小木偶,那是他前世的一點愛好,現在用來打發時間,也順便給項好好刻些搗藥的小人兒。
他學會了用左手寫字,雖然筆鋒猶在,卻總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彆扭的“左撇子”味兒。項好好看了直樂:“你這字,像被門擠過似的。”
漸漸地,湛乂不再沈溺於對逝去親人的懷念和對自身殘疾的悲憤。他明白,回不去了。無論是現代的那個格子間,還是這個時代那個有著湛家血脈的家。他能做的,就是抓住眼前這點真實的、帶著藥香的溫暖。
他開始主動幫項伯安處理一些簡單的跌打損傷。村裡人起初避著他,但有一次,一個上山砍柴摔斷腿的獵戶被抬到項家,項伯安正巧去鄰村出診,湛乂硬著頭皮,用左手給獵戶正了骨,上了夾板。手法雖然生疏,但位置分毫不差。獵戶疼得嗷嗷叫,事後卻發現骨頭接得嚴絲合縫,恢覆得極好。
訊息傳開,村裡人看湛乂的眼神漸漸變了。從“那個罪臣之後”變成了“項家那個獨臂的小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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