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
傷口徹底癒合是半個月後的事。湛乂某天早上醒來,習慣性地摸了摸右肩,把紗布拆下來透透氣,那條猙獰的疤痕已經收口,新長出的皮肉泛著淡粉色,摸上去只有小小的凸起提醒他這裡曾經存在過一條手臂,不痛不癢,只是偶爾陰雨天會酸脹。現代時聽說過截肢患者常會有幻肢痛,這個症狀在他身上倒是沒有,可能事發太突然,來不及感受就失去了,反而接受的快。他把左手覆在斷肩處感受了一會兒,然後把空袖管重新整理挽好,起身去給鐵柱換藥。
項好好正蹲在火堆旁煎下一批藥膏,見他過來,頭也不抬:“今天感覺怎麼樣?傷口還癢不癢?”
“不太癢了。”湛乂在她旁邊坐下,伸手接過她遞來的藥碗。
“那明天開始你不用裹紗布了。”她往火裡添了根柴,“光著膀子晾兩天,通風透氣。就是別讓阿術看見,它老想舔你疤。”
阿術在洞口的草墊上翻了個身,不滿地哼了一聲:“誰想舔他疤了?那疤痕長得跟蜈蚣似的,我嫌牙磣。”
“你昨晚趁他睡著了偷偷湊過去聞,我看見了。”
“我在偵察!聞聞有沒有蠱蟲的氣味!”
“你聞了整整一盞茶,從肩膀聞到脖子根,口水都快滴下來了。成熟點吧老東西!”
阿術把臉埋進尾巴里不說話了。湛乂端著藥碗默默喝了一口,假裝什麼都沒聽見,耳朵尖卻有點發紅。
傷好了之後,他身上那股沈甸甸的頹喪感像是被剝掉了一層殼。人還是那個人,右肩依然平整空蕩,但走路的步子穩了,說話的底氣足了,偶爾單手提起藥簍或木柴的時候,小臂的肌肉繃出流暢的線條,自己都沒發覺。
第一個發現他在偷偷練刀的是阿術。
那天后半夜,湛乂以為所有人都睡了,一個人溜到溶洞側面的暗河出口處,藉著月光比劃。此前他雖然當了幾年社畜,但是兒時因為體型修長被學校安排去學過一段時間的擊劍,他想試試童子功還在不在。他從靴筒裡抽出那把短匕,用左手倒握,試著做劈砍和格擋的動作。沒有右臂配合,他的重心明顯靠腰和左手代償,一個橫掃出去整個人差點被慣性帶倒,踉蹌了兩步才穩住。
“你重心壓在左腳掌前三分的位置,太靠前了。”
湛乂猛地回頭。阿術蹲在三步外的一塊大石頭上,尾巴垂下來輕輕晃,琥珀色的豎瞳在月光裡像兩顆打磨過的火石。
“你走路沒聲的?”
“山神走路當然沒聲。倒是你,你那刀耍的,跟兔子打滾似的。”
湛乂把短匕收回來,有些窘迫。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練刀的樣子,尤其是那隻左手目前還笨拙得不像話,握刀的姿勢和發力點都不對。但阿術已經跳下石頭走過來,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小腿。
“別收。你練你的,我看看。”
湛乂猶豫了一下,重新把刀亮出來。阿術繞著他走了兩圈,爪子摸著下巴,這個動作從一隻渾身灰毛的山神做出來頗具喜劇效果,然後開口:“你以前右手使什麼兵器?”
“長刀。馬戰用的那種。”想來是問這個時代的湛乂用的兵器,湛乂便如實答。
“那你左手也得使長刀。短匕劈砍不夠力,遇到著甲的對手跟撓癢癢似的。但你現在的左手力量還不夠拿長刀,先練臂力。”
阿術用爪子從旁邊的柴堆裡挑出一根胳膊粗的松木棍,約莫三尺長,用爪子三下五除二把樹皮削乾淨,又用爪尖在棍身刻出淺淺的防滑紋路,遞給湛乂:“拿著。”
湛乂接過木棍。比想象中沈,實心松木的分量壓在左手裡,手腕微微下墜。
“從今天開始,每天揮棍一千次。右手不能動的把右手綁在腰上,死心塌地只用左手。等你能揮一千次棍面不偏、棍尾不顫,我再教你別的。”
湛乂把木棍在手裡掂了掂,嘴角彎了一下:“就這些?”
阿術豎起一根爪子:“還有一條。揮棍的時候腦子裡別想著“我只有一隻手”,要想“我用一隻手就能做到”。你天天惦記那隻沒了的胳膊,不如死了算了。”
語氣很衝,但爪子落在湛乂肩膀上的力度很輕,像貓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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