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影的熒光驟然一亮,整個鹿首猛地轉向黑袍人。那一瞬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低沈的、從極其遙遠的空間傳來的聲音,不是鹿鳴,也不是人類能發出的任何聲帶振動,更像大地深處某種沈睡的東西被翻動了。
黑袍人僵住了。他唱到一半的調子卡在喉嚨裡,雙手還伸在半空,兜帽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劇烈地顫抖起來。
阿術從松樹上探出半個腦袋,壓低聲音說了句只有湛乂能聽見的話:“它發現上當啦。祭臺上沒有真正的血祭,它就吃不到東西。這位薩滿同志現在要倒大黴了。”
虛影開始下沈。它的四蹄緩緩落在石坪表面,每落一步周圍的岩石就“哢”地裂開一道細縫。鹿首低垂著逼近黑袍人,枝狀的角尖幾乎要觸到他的兜帽。那些環繞周身的細密光點同時朝黑袍人聚攏過去,像是無數雙微小的眼睛在審視他。
黑袍人大叫一聲,猛地從腰間拔出一柄骨刃朝虛影刺去。骨刃穿透虛影的瞬間,虛影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整個龐大身軀猛地往前一撞,那一下其實沒有實體接觸,但衝擊力帶起的風壓直接把黑袍人掀飛了三四步遠,骨串散了一地,兜帽也甩脫了,露出一張佈滿刺青的瘦長面孔。
虛影的四蹄在地上刨了兩下,低垂的鹿首發出第二聲那種無法形容的深沈低鳴。這聲音傳到溶洞方向,連項好好都捂住了耳朵,鐵柱扶著巖壁差點跪下去。
湛乂看準了這個空檔。他從灌木叢中一躍而出,左手短刀橫在身前,對著被掀飛的、正在地上掙扎著爬起來的黑袍人喊了一聲:“別動。你的人已經被圍了。”
話音未落,趙四帶著五個獵戶從兩側包抄上來,弓箭齊刷刷對準了石坪外圍另外三個黑影,黑袍人的隨從,他們在虛影降臨時就已經被唬住了,蹲在下方草叢裡不敢動彈。
黑袍人扶著斷了一截的骨笛從地上爬起來,臉上的刺青因為表情扭曲而擠成了一團。他盯著湛乂空蕩蕩的右肩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懸在半空緩緩散去熒光的虛影,忽然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一隻手的殘廢……布了這種局……你是誰?”
虛影正在慢慢消散。它大概意識到這臺子確實沒東西可吃,龐大的鹿形輪廓逐漸變淡,枝狀角尖的熒光從青色轉灰,最終完全消失在月光裡。石坪上只剩下一地碎裂的骨串、熄滅的血檀殘火,以及被掀翻在地的黑袍薩滿。
湛乂的刀尖沒有放下來。他站在月光下,左手的短刀穩穩指著薩滿的胸口,空袖管被山風吹得輕輕飄動,但整個人的重心落在左腿上,肩膀平直,刀鋒不抖。
“我是誰不重要。”他說,“你下的蠱,解藥我配出來了。你的人圍著我們村子轉了好幾天,今天終於露面了。咱們可以聊聊,你背後的隊伍還有多少人,蒙古前鋒離這兒還有多遠,以及,”他頓了頓,刀尖往上抬了半寸,指向薩滿脖子上的刺青,“這個圖案,是不是你們部落的“鹿神”徽記?”
黑袍薩滿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暴露出來的刺青圖案,那紋樣跟獸皮捲上的鹿角圖騰如出一轍,然後發出一聲介於憤恨和忌憚之間的短促吸氣。
“你認識這個?”
“我手裡有一卷鹿皮,裡面畫的東西比你知道的多。”湛乂的語調不緊不慢,左手刀鋒始終穩如磐石,“你是想讓我把這卷鹿皮交給你換條命走,還是想讓你請來的鹿靈再降一次,這次直接降在你腦門上?”
黑袍薩滿的臉色精彩紛呈。他身後草叢裡那三個隨從已經被趙四的人按住了,骨笛斷了一截,骨串散了一地,整場精心策劃的“釣山神”行動徹底翻了個底朝天。
石坪上方的灌木叢裡,阿術蹲在松樹枝頭,尾巴慢悠悠地晃著,琥珀色的豎瞳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全場。它低頭對身邊的項好好小聲說了一句:“你家斷臂哥,耍起橫來挺唬人的。”
項好好蹲在松樹另一根枝椏上,兩隻手抱著樹幹穩住身體,聞言嘴角翹得老高:“那是。他兇起來連我都不敢惹。”
“那你平時敢惹他?”
“平時他不兇。”
阿術想了想,把腦袋轉回去繼續看石坪上的對峙,尾巴尖輕輕碰了一下項好好的手背。
月亮從雲層裡完全露出來了,把整片石坪照得亮如白晝。薩滿站在原地沒動,臉上的刺青在月光下泛著灰藍色的微光,他看著湛乂那隻握著刀紋絲不動的左手,以及那雙雖然疲憊但異常沈靜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鹿皮卷……在你手上?”
“在。”湛乂把刀尖放低了兩寸,給他留了一點喘息的餘地,“完整的那一版。你手裡那份,應該是抄本,缺了反向祭器的部分吧?”
薩滿沉默了很久。夜風從他空蕩蕩的兜帽裡灌過去,吹得剩餘的幾根骨串輕輕碰響。
最後他把斷了的骨笛扔在地上,舉起雙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