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兒……”他艱澀地開口,“都這麼瘋的?”
趙四在旁邊嘿嘿笑了:“你才來第一天,慢慢就習慣了。我們隊正一隻手的能給你開腦殼,山神大爺掉毛的能招來千年老鹿靈嘮嗑,那邊那個小大夫,”他指了指正在跟阿術搶藥簍的項好好,“她看著小,但配的毒藥能藥翻一頭熊。”
完顏術臉上的刺青抽搐了幾下,最終認命似的垂下了肩膀,舉起兩隻空手:“行。我寫。”
月亮西沈的時候,溶洞裡重新燃起了火堆。項好好把阿術按在草墊上給它梳毛,梳下來的灰白色絨毛攢了一小團,阿術心疼得直哼哼。湛乂坐在火堆另一邊翻完顏術臨時口述的記錄,左手執筆在木板上寫寫畫畫,斷臂處的舊傷被夜風吹得微涼但不疼。
趙四靠著石壁磨刀,鐵柱在分揀明天要用的藥材,項伯安蹲在角落裡哼著那首請神調子慢悠悠的版本,像是給今晚的一切畫一個輕柔的句點。
阿術趴了一會兒,忽然從草墊上抬起腦袋來看了看四周。火光照著溶洞裡每個人影,趙四的豁牙、鐵柱粗糙的大手、項伯安認真的側臉、湛乂低頭寫字的左腕。最後它看了看自己心口那團被擦乾淨但毛色還是有點發暗的地方,然後慢慢趴回去,把下巴擱在自己交疊的前爪上。
“喂,斷臂哥。”它忽然開口。
湛乂抬頭:“嗯?”
“我姥姥跟鹿靈喝過同一窩泉水這事兒,我是編的。”
湛乂楞了一下。
阿術把臉轉過去,埋進自己爪子縫裡,聲音悶悶的:“但我姥姥確實特別厲害。我小時候她跟我說過,碰到姓完顏的跳大神別慌,張嘴多嘮兩句就能把人嘮懵。我今天試了試,還行。”
項好好梳毛的手停了,然後撲哧笑出聲來。趙四噴了半口茶。鐵柱捂著肚子蹲了下去。
湛乂握筆的手在空中懸了兩秒,然後也彎了嘴角。他把筆擱下,伸手過去拍了拍阿術埋進爪子裡的大腦袋,掌心觸到柔軟的灰白色絨毛,溫溫的,有股淡淡的血檀味和薄荷膏的涼意。
“辛苦了。”他說。
阿術的腦袋從爪子縫裡露了半個出來,琥珀色的眼睛斜睨著他:“下次別讓我去跟千年老東西嘮嗑了。費嗓子。”
“嗯。下次我去。”
“你一隻手,你去嘮什麼?老東西嫌你四肢不全。”
“那你去。”
“我去也可以。得加桃子。”
項好好在旁邊把梳下來的那團毛搓成一個小球,塞進阿術爪子裡:“行,加桃子。明天我給你摘十個,撐死你。”
阿術用爪子捏了捏那個毛球,把它小心翼翼地塞到自己肚皮底下壓著,尾巴尖晃了晃,沒再說話。但火光照在它那張介於狼和人類之間的面孔上,琥珀色的眼睛裡映著跳動的火焰,亮得像是藏了一小片星空。
溶洞外面,月亮徹底沈下去了,東邊的山脊線上泛起一抹蟹殼青。新的一天快來了,前鋒、薩滿、潰兵、鹿靈、蠱蟲……這些東西大概不會就此消失,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但這會兒洞裡暖和,藥鍋裡咕嘟咕嘟響著,旁邊趴著一隻把毛球壓肚皮底下的山神,對面坐著個低頭記筆記的斷臂青年,身後靠著個打瞌睡還攥著梳子的小大夫。
火噗地跳了一下。
阿術閉著眼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但湛乂聽清楚了。它說:“下次桃子要紅皮的……白皮的不好吃……”
然後就響起了輕微的鼾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