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芯
解藥敷上去的當天夜裡,阿術做了一個夢。
它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白色荒原上,腳下是凍得發脆的枯草,頭頂是灰濛濛的天,風從極遠的地方刮過來,裹著一種它很久很久以前聞到過的氣味,姥姥身上的氣味,混著冰雪和某種古老的樹脂。荒原盡頭站著一個模糊的影子,鹿形,巨大,枝狀角像一棵倒長的樹扎進天空裡。
那個影子沒有動。但阿術聽見了自己的聲音從胸腔裡自發地湧出來,完全不受控制地重複著那首請神調子的最後一段,音節被拉得很長,尾調微微上揚,像在詢問什麼。
然後它被一陣薄荷膏的辛辣氣味嗆醒了。
“醒醒醒醒!”項好好的手正按在它眉心三寸處,那團暗綠色的藥膏已經敷了半夜,周圍一圈皮膚被薄荷膏刺激得微微發紅,但阿術的眼珠在眼皮底下急速轉了四五圈之後,終於正常地睜開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湛乂蹲在面前,左手還握著藥缽,斷袖管垂在膝蓋旁邊。第二眼看到的是項好好幾乎貼到它臉上的大臉盤子,鼻尖頂著鼻尖。
阿術後仰了半尺:“……你靠太近了。”
“你剛才說夢話了,整張臉扭成一團,我差點以為墨已經發了。”項好好退開,用布擦手,嘴上不饒人但聲音明顯鬆了一截,“不過瞳孔反應正常了,眉心三寸處敷藥之後有一層灰藍色的東西滲出來,用銀針挑掉了。”
湛乂伸手扳過阿術的下巴,動作很輕,拇指在它的頜骨下方搭了一下,讓它抬頭看洞頂的光線:“追光,左轉,右轉。有沒有重影?頭暈不暈?耳朵裡有沒有嗡嗡聲?”
阿術配合地把眼珠子轉了轉:“沒重影。頭暈有一點,但大概是你們在我腦門上糊了一晚上薄荷膏燻的。耳朵裡……”它豎耳轉了轉,“沒有嗡嗡聲。但剛才夢到的東西挺清楚的,像是有人在我腦子裡跟我說話,讓我唱那個調子。”
湛乂跟項好好對視了一眼。引魂墨的初期顯效就是透過夢境輸入指令,阿術昨晚的夢說明墨確實活躍過,但薄荷膏混合血檀灰和狗眼淚的配方顯然在一定程度上壓制了它的活性。
“再敷兩天。”湛乂在木板上新添了一筆記錄,“如果每次敷完都能在表皮析出灰藍色物質,說明墨在被逆向排出。三天後拆開看一次效果。”
完顏術蹲在旁邊一直盯著阿術的瞳孔變化,此刻長長地舒了口氣,臉上刺青的顏色居然恢覆了幾分正常。他低聲嘀咕了一句白狼部的老話,湛乂沒聽懂,但從語調判斷是在慶幸。
只有那個“昏迷”的隨從還躺在草墊上一動不動。
項好好在給他換繃帶的時候第三次檢查了鎖骨下方的那顆赤褐色角芯,這次她試著用鑷子尖端輕輕觸碰了一下角芯周圍環形紋路的邊緣,鑷子尖剛碰到皮膚,隨從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還裝呢?”項好好用鑷子柄敲了敲他的額頭,“你昨晚呼吸節奏變了三次,半夜還偷偷睜了一回眼睛。你真以為我們沒發現?”
草墊上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那個“昏迷”了整整四天的隨從緩緩睜開了眼睛。瞳色極深,幾乎全黑,跟他瘦弱安靜的外表完全不搭。他看了一眼蹲在身旁的項好好,又轉目光掃過溶洞裡所有人,最後落在了阿術眉心那團還在滲著灰藍色藥漬的敷料上。
“守靈人的引魂墨,”他開口了,聲音比完顏術沈穩得多,帶著某種極其深沈的疲勞感,“被你們用狗眼淚破了。有意思。我師祖花了三百年完善的東西,被一隻土狗的眼淚澆沒了。”
完顏術猛地站起,臉上的刺青都跳了起來:“你到底是什麼人?!”
隨從慢慢撐著坐起來,鎖骨下的角芯在火光中發出極其微弱的赤褐色熒光。他看著完顏術,那張瘦削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悲憫的神情:“師父,你撿我的時候我真的只是個孤兒。但後來我體內這顆角芯甦醒了,三百年前末代守靈人的記憶灌進來,我就不是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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