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乂手裡的藥鉗停了一下：“獵犬聞得出來這裡的氣味嗎？”
“我的氣味它們聞不出來，我走了兩遍上風路線把味道蓋住了。但人味兒蓋不住，這麼多難民聚在山上，獵犬走到山腳肯定能分辨。最快明早能摸到半山腰。”
湛乂把手裡的活兒交給項好好，起身跟趙四和鐵柱碰了個頭。阿術蹲在一邊用尾巴圈著自己的四隻爪子，偶爾插一句嘴。
“明早如果獵犬到了半山腰，我們來得及轉移嗎？”鐵柱問。
湛乂看了一眼周圍密密麻麻的難民和洞裡的村民，七八十號老弱病殘加上原來的三十多人，一百多張嘴，要撤進更深的山裡沒有三天的準備根本動不了。
“撤不了。”他說，“只能守。趙四，你帶獵戶在獵犬必經的路徑上鋪艾草薄荷砒霜包，老方子，動物的鼻子受不了。只要獵犬倒了，斥候不敢貿然深入。撐過三天，他們找不到人自然會回去報，報上來也是“這片山氣味不對，可能有伏兵”，前峰部隊不會為了一股沒影的伏兵耽誤南下。”
趙四點頭去安排了。鐵柱跟上去搬藥包。湛乂蹲回項好好身邊繼續處理最後兩個傷號，左手執鉗的力度始終沒松過。
阿術趴在他旁邊，看著夕陽從洞口的縫隙裡斜斜照進來，把一整個溶洞的煙塵和人影鍍成暖融融的橙紅色。難民們蜷在草墊上喝著熱粥，小孩的哭聲漸漸小了。項好好正給一個膝蓋擦傷的阿婆纏布條，嘴裡哼著那首被她改了調的請神慢板，調子悠悠的，阿婆聽著聽著瞇起眼打起了盹。
達斡從洞深處慢慢挪出來，腿還有點軟，但鎖骨下的角芯已經不發光了。他找了一塊遠離人群的石頭坐下，低頭看著自己掌心結了痂的割痕，表情平靜。
阿術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你那個三百歲的老東西今天念你沒？”
達斡搖了搖頭：“清墨的第三天他就安靜了。狗眼淚好像不僅能把墨逆推出去……還能把角芯裡過分活躍的記憶暫時靜默。我今天第一次覺得腦子裡只有我自己。”
“感覺怎麼樣？”
達斡想了想，那張瘦削的臉對著夕陽偏了偏：“有點空。但空得挺舒服。”
阿術用尾巴掃了一下他的膝蓋：“等墨清完了我陪你去北邊找鹿靈。你到時候腦子裡要是又冒出三百歲的老東西唸叨“來不及了”，你就讓他直接跟我姥姥託夢打架去。”
達斡楞了兩秒，然後居然笑了，真正地、放鬆地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黑沈沈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屬於他本人的光亮：“你姥姥還能託夢？”
“死了三百年了，託不託得看心情。但我跟她血脈連著，她總得給外孫子幾分薄面。”
達斡又笑了一下，低頭摸了摸鎖骨下方的角芯，赤褐色的結晶在夕陽裡泛著溫潤的光。
湛乂處理完最後一個傷號之後站起來伸了伸腰，左臂舉過頭頂的時候牽動了斷肩處修覆的肌肉，輕微的酸脹感傳來但很快消散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藥漬的手指，又看了看滿溶洞蜷著休息的人影，最後目光落在洞口旁邊那兩隻，一隻灰白山神和一個人形守靈人並肩坐著看夕陽，的背影上。
項好好從背後走過來，把一個熱饅頭塞進他左手裡：“吃。你今天一整天就喝了半碗粥。”
湛乂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項好好沒走，就站在他旁邊靠著石壁，也看著洞口的夕陽，灰白色的山神背影被晚霞染成了暖橘色。
“喂，”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咱們這溶洞能撐到什麼時候？”
湛乂嚼著饅頭想了想，如實說：“如果蒙古中軍主力經過，這山藏不住。但主力南下是沿著官道走，不會為了一小片山區花太多力氣。只要撐過這段前鋒過境的視窗期，等大部隊往南推遠了，這邊反而相對安全。南宋在江南還有大片腹地，蒙古人不會在山溝裡耗時間。”
項好好不知道南宋江南還有多大，但湛乂說“相對安全”的時候語氣跟平時給人包紮傷口時一模一樣，篤定得不像瞎編。她就信了。
“那明天獵犬來了怎麼辦？”她又問。
“艾草薄荷加砒霜，阿術說頂用。如果真有人摸上來……”湛乂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用左手拍了拍腰間的刀柄，“達斡說他的角芯只要靠近同源血脈就能釋放短距離的鹿靈威懾場，普通人靠近會頭昏腿軟。我讓他坐在上風口等著。”
項好好眼睛一亮：“那不就是咱們的肉盾？”
“你管守靈人叫肉盾？”
“長得瘦瘦的，擋不住刀，但能震暈人，四捨五入就是肉盾。”項好好打了個哈欠，往湛乂肩膀上靠了靠，“今晚你值夜？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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